075 龙笛行(七) (第2/2页)
“是你硬要拉我的手,现在问我怎么办?就这样了,还能怎么办?”邵峰倒在床上,硬是忍着自己止不住的笑声,几乎又岔了一次气:“还有,算我求你──我说过了,别再用这张脸靠近我……还对我露出这种任凭谁看了都要误会的表情!”
邵峰望着眼前的郑思霏,她的脸上羞窘难当,檀口开合欲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似嗔非嗔,俏美得惊人──简直与采星馆里的头牌娈童堪堪可比。真正的南宫钰一定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的神态居然可以娇媚如斯!
倘若南宫世家的这个继承人除了面貌太好之外,实则是个十足十的江湖男儿性子,要是看见眼前这一幕,不知会不会恼羞成怒?
想到此节,邵峰暗笑在心。
自小扮成女孩的邵峰,身边也总是簇拥着弄玉楼里的姊姊丫环们,他与女孩相处起来,可谓如鱼得水,一点也不觉窘迫;反而是看透了不少男人对自己这张脸藏也藏不住的贪婪心思,对男子倒是防之又防。
所以,他一点也不觉得郑思霏和自己亲近有什么奇怪,只是,他实在不喜欢面对这张南宫钰的脸。
“你从昨晚到现在,脸上的妆都没卸,是不是?”
“是啊。”
邵峰身子一翻,握着龙笛便跳了下床,他身形颀长,比郑思霏高了点,手指不经意碰到她显然上过易容粉的脸颊,触手光滑,指上却是粒粉不沾。
邵峰心头一凛。摸起来,简直像一张真正的脸!哪来的易容物,那么厉害?出自秘药精湛的密门勾陈,他自然晓得这类药物蚀人肌骨的厉害。
邵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指尖,愣了愣,再望向郑思霏的神情,骤然变得极是肃穆:“你拿什么东西易容?洗得掉吗?”
郑思霏只以为邵峰因自己找不出破绽的易容术而惊叹,于是得意一笑:“我的易容粉水洗不去,下雨也不怕!”
闻言,邵峰的眉心皱得更深。
“小姊姊,你过来,我看看。”
郑思霏依言凑了过去,邵峰伸出修得极为纤长漂亮的手指,朝她脸上划过,暗中刮出一点雪末,藏在指甲里。
“这东西不好。你知不知道,愈厉害的易容粉,愈是伤肤?”
郑思霏双眼机灵一闪,出掌飞快,毫不客气地向邵峰脸上也重摸了一把,畅然贼笑:“唉呀,好滑好滑!易容粉伤肤吗?难怪邵兄弟脸上不用粉,原来是怕伤了自己花容月貌?不过我本来就长得不怎么样,倒是不怎么担心!”
邵峰没料到她会来摸自己的脸,闪避不及,脸上被她抚过的触感极重,若是平时有人这样调弄,他早已澈底翻脸,但不知为何,见她一双纯真明亮的眸光带笑,感受不到任何恶意,一时倒是无法动怒。
原来,女孩儿家平时彼此打闹,就是这样不带心机的几个小小动作。
邵峰不太习惯心里突然漾起的一抹亲切感,谨慎倒退了一步,让自己离郑思霏远些:“女孩儿家爱美是天性,怎么说这种话?有我掩护,这东西往后少用。”
郑思霏吐了吐舌头:“少用吗?钰哥哥昨天也这么说。”
“南宫钰虽是男子,倒比你还细心!”邵峰走到门外,阖起两扇门板,淡然道:“过来锁门。”
“做什么?”郑思霏疑问。
“现在把妆洗掉,晚上再易容。反正你被禁足了,不能出门不是吗?也不会有人来看你。”
“你出去是为了替我看门吗?谢谢──”邵峰真是细心,其实,明明都是女孩,他不需要出去的;可是,郑思霏确实喜欢拥有私人空间,再加上有人在外看着,也安心了不少。
“谢什么?与你无关,我只是想出门透透气,吹个笛子。”
邵峰柔声带笑,随着郑思霏在房里小水缸中取出一盆水、融开药粉,果有悠续绵延的笛声泛开,忽远忽近,荡开低回涟漪。
附在脸上的重妆洗净了,乳白浮荡的水面上,映出一张不太清晰的女孩面容,郑思霏眉眼弯弯地笑,水面上的女孩也笑得清甜;门扉之外清韵裊然,虽是一首缠绵乐曲,邵峰却用独特的高昂音泽削弱了柔靡,反添一丝英朗,此刻,郑思霏的心也象是被一阵细细霜雪洗过似的,澄澈畅快。
她悄悄开了门,不想惊扰邵峰,但笛曲还是应声而止。
“你的笛子学得真好!练了几年?”面迎阳光的郑思霏微瞇着眼,露出半张俏脸;她的肤色偏黄,五官却很清致。
“你这样很好看,比南宫钰的脸好得多。”邵峰放下笛子,朝她满意地颔首。她卸了妆,明亮天真的双眼,稚气精巧的唇,挺直的小鼻梁;虽称不上美人出尘,但很是俏丽可亲,这才像她。
他不喜欢南宫钰那张脸上浑然天成的绝顶倨傲,还有一双精明算计的锐利凤眸,甚至是白玉似的肌肤,以及太过惊人的美貌。当普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全都被摆在同一个人身上时,邵峰直觉这不会是件好事。
“我身子不好,断续练了三年吧。”
“三年能练到这么难的曲子?”郑思霏脸上非常诚实地露出讶异神色。
邵峰瞇眼低笑,像她这样的表情,他看多了。
他的“高超笛艺”,说穿了也不值钱,因为他就只专练一首曲子──这是青楼里常见的老把戏。所谓名伎花魁,哪能样样俱全?自然是样样都学、每项都只求一点精。不过,郑思霏惊诧的眼光,让他心里有些窃喜,一时不想点破。
“这也没什么。”
郑思霏单纯的清秀脸蛋上,明明白白写着艷羡和敬意,连唤起邵峰的声音都多了一点崇拜。
“邵峰,你好厉害!这曲,叫什么名字?”这曲子一听就知道太难,她还没有机会学。
“你喜欢?我也很喜欢。”邵峰侧坐长廊围栏上,眼神落在朝阳光晕之外,瞳眸里反射出纯金似的灿烂。
他微微一笑,面容悠远出尘,嗓音极是温柔:“这曲子,叫作春江花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