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江南弄(九) (第2/2页)
“回娘亲,不晓得。”
虽然口里称“娘”,郑思霏的语气却象是下人回主母一样恭敬。秦秀似是很习惯把她当成下人了,又质问:“一大清早的你不见人影,半个下午也不见人,都去哪了?”
替你儿子出城丢脸。心里窃笑着回答了,郑思霏脸上却不敢造次,按照南宫钰教她的说词答了:“钰哥哥……少爷不久后就要离家上书院,他要我去家里的茶仓替他看看,找些适合的茶,好让他带上去做拜师礼。我也要上醉华阴学艺了,阿爹昨天临走时要我做些新衣服,就顺道也去了绣房一趟。”
她今日真的借了钥匙去过茶仓和绣房,不过,只是假意晃了两圈。
秦秀皱起的眉心却松开了,她在乎的并不是郑思霏去过哪里:“你没和他在一起?”
“没有,但少爷爱读书,想来是在藏书阁。”郑思霏低眉敛首细声回答,彷彿自己真的是个丫环似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南宫钰究竟缠着乌衣卫的沉叔叔去哪练功了,这说法是南宫钰教她的。南宫宅里的藏经阁有三处,一是储凤阁,二是追雁楼,三是锁鹏台,三处都是占地数亩以上,就算认定了这三处去找,想找到他还得费一番周折。
秦秀终于松了一口气。十二年来,她这儿子什么都好,夫子说他读书聪明颖悟,丈夫赞他习武进境极佳,拥有超乎同龄的冷静,长相更是遗传了她的娇美和南宫颉的俊秀,出类拔萃。
只有一点让她担心:他就是改不掉什么事都定要找上郑思霏的坏习惯!
南宫颉很疼两个孩子,但她就是没办法喜欢眼前这个总对她敬而无违的女孩──长得丑些便罢,南宫钰和他爹一个脾性,讨厌不好看的东西──偏偏,郑思霏一直没有如她所愿地长出一副村姑相,反而愈长愈是细嫩水灵,令她心惊。
尽管秦秀不敢真的明目张胆地对她做些什么,但,主母不喜欢这个外姓孩子的事,下人们闭上眼睛都感觉得到,于是,只要南宫颉不在府里,便没有什么人肯去服侍这小女孩。
只有十五岁的彩月丫头,是南宫钰奶娘的孩子,自小和南宫家两个孩子一起长大,与郑思霏感情好;她甚至听下人嚼舌根时说过,彩月也常单独和南宫钰在一起……秦秀看了眼门外一脸焦急担忧的彩月,心里盘算着,也该把她嫁出去了。
既然知道儿子不和她在一起,秦秀几乎毫无皱纹的冷丽面孔板起:“一个早上没来请安,让人找了半天,罚你去后院扫山!扫完了再回来吃饭。”
“是。”扫山,又是扫山!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自己要被罚扫山坡上的阶梯,因为那里是整座南宫大宅里距离藏经阁最远的处所!
乖顺谦卑地退下,彩月正要跟在她后面一起去,却被秦秀叫住了。
“等等!彩月,你留下,”秦秀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叫阿舟去帮她就行了。”
***
阿舟是个足有残疾的瘸子,虽说是让他来“帮忙”,实际上完全只有拖累她的份。她本来只要半个时辰就可以走到通往佛堂的石阶前,却整整等阿舟拖着脚走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再不快点扫地,酉时前是别想回去了,郑思霏无奈地看着气喘吁吁、一跛一拐的瘸腿阿舟,既不忍,又无奈:“阿舟,你去吧,陪我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阿舟感激无比,拖着跛足一拐一拐的又慢慢走了回去,留下郑思霏在一片浓荫禽鸣声中抬起头,对着绵延到山腰佛堂的五百石阶兴叹。
何等壮观啊,整整齐齐的五百青石长阶!
“扫完以后我就成佛得了,还拜佛哩……”长叹一声,郑思霏把自己漂漂亮亮的发髻拆散,把那些闺秀才用的美丽发饰收进怀里,认份地盘出一个简单牢固的团髻,随手摸出袖里的唯一一只簪子缠牢。
她喜欢这把温雅柔润的羊脂玉簪子,更喜欢南宫钰头上戴着簪子的模样,不知从几岁开始,她便会看着这样的他,移不开目光。
“见玉如见人,你就和我一起被罚吧!”
自小工具间抽出一柄堪用的扫帚,她认命地一阶、一阶向上爬,将成片的落叶仔细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