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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府试开考,题藏玄机

第21章 府试开考,题藏玄机 (第2/2页)

随后,他巧妙地将话题与刚才的策论衔接:“民之忧,忧无衣无食,忧赋役不均,忧生计无着。民之乐,乐仓廪实,乐百业兴,乐家室安。”紧接着点出:“故欲行仁政,空言‘同乐’无益,必先使民富。使民富之道,岂独农桑?百工兴,商贾通,则财货流转,民得食其力,取其酬,此乃‘乐’之实基也。”
  
  他进一步论述,真正的“民本”,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创造条件让民众能够凭借自己的劳动和才智改善生活。
  
  “国之大政,当如治水,非堵而溃,乃导而畅。商贾之力,如水之性,善导之则灌溉万顷,暴抑之则溃堤为患。知府大人今以商贾为题,正见其‘忧民之忧’,欲求‘导水畅流’之法,此真‘仁政’之务实一端也。”
  
  最后归结:“故仁政非独施恩,更在立法度,通渠道,使民力得以施展,民利得以保障。乐以天下,非仅共欢宴,实乃共享太平之利。忧以天下,非仅恤饥寒,实乃共谋兴旺之途。如此,则min心归附,王道可成。”
  
  两篇文章,一篇策论,一篇经义,角度不同,但精神内核一脉相承:强调务实,强调解决问题,强调关注民众的实际利益(而不仅是道德说教),并且在论述中隐隐呼应了策论的核心观点。
  
  思路的连贯性,让两篇看起来不像割裂的考题,而更像一个完整论述的上下篇,格局顿时不同。
  
  陆怀瑾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感慢慢涌上来,但心里却一片清明。
  
  该表达的,他都表达出来了,而且是以他认为最符合这个题目本意、也最能体现他优势的方式。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从号舍高窗斜shejin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考场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极低的咳嗽或叹息。
  
  陆怀瑾的目光扫过前方甬道。
  
  斜对面的号舍里,能看到徐子谦的侧影。
  
  他眉头紧锁,笔杆抵着下巴,显然还在苦思。
  
  似乎感应到目光,徐子谦抬起头,隔着甬道和几个号舍,与陆怀瑾的视线短暂交汇。
  
  徐子谦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随即摇了摇头,又埋下头去。
  
  陆怀瑾知道,徐子谦的实力不弱,但思维恐怕仍局限在传统框架内,面对这道务实的策论题,免不了要费一番周折去调整和适应。
  
  他收回目光,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试卷。
  
  字迹工整,没有错漏,也没有涂改。
  
  确认无误后,他将试卷按顺序叠好,放在木板左上角。
  
  考场外,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云浅浅一直坐在马车里,车帘只留了一道细缝。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从陆怀瑾的身影消失在府学大门内开始,她的心就悬着,从未真正放下。
  
  福伯坐在车辕上,同样焦虑,不时搓着手,又怕打扰小姐,只能忍着。
  
  日头一点点偏移,从东到西,将府学的飞檐翘角染上金红色。
  
  聚集在街边的家属也越来越多,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等待的煎熬。
  
  终于,一声悠长的锣响从府学深处传来,穿透了沉寂。
  
  交卷了。
  
  府学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开始陆续走出。
  
  大多数人面色疲惫,有些茫然,有些则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讨论着考题。
  
  云浅浅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一个,两个,三个……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
  
  徐子谦出来了,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神疲惫,但看到街边的家人时,还是勉强笑了笑。
  
  陆怀瑾是最后一批出来的。
  
  当他穿着那身靛青直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云浅浅紧攥帕子的手才微微松开。
  
  她看到他步履平稳,神色平静,看不出特别的喜悦或沮丧,只是在走过门洞的阴影,踏入夕阳余晖时,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马车旁立刻围上几个云家的伙计和等候的福伯。
  
  陆怀瑾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径直朝马车走来。
  
  云浅浅立刻放下车帘,坐回原处,直到车门被打开,陆怀瑾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墨味坐进来,她才转过头。
  
  “如何?”她问,声音比平时紧绷。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府学门前拥挤的街道。
  
  陆怀瑾靠向椅背,闭了闭眼,才答:“题目不偏,该写的都写了。”
  
  云浅浅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没再追问细节。
  
  她知道,考场上的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结果只能等待。
  
  她提起旁边一直温着的小茶壶,倒了一杯安神茶,递过去。
  
  “喝点茶,歇一歇。”
  
  陆怀瑾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驱散了些许疲惫。
  
  就在马车载着他们驶向云府的同时,府学明伦堂内,灯火通明。
  
  知府沈大人端坐案后,身着官服,面色严肃。
  
  几位受他委托协助“抽阅”考卷的幕僚和教授官分坐两侧,面前各摆着一摞刚刚糊名、誊录好的试卷副本。
  
  真正的阅卷要在之后由专门的房官进行,但作为主考官,沈知府有权先行浏览,重点关注,甚至“抽阅”某些他认为有特点或有疑问的卷子。
  
  这既是一种权力,也是一种态度。
  
  他今日出这道策论题,本就有试探和引导之意。
  
  临安商业繁盛,商税却是老大难问题,士林清议又对商贾多有鄙薄,他想看看,这一科的秀才苗子里,有没有能跳出窠臼、看到实务的人。
  
  他一份份地翻看着。
  
  字迹大多工整,但内容……大多令他失望。
  
  要么是空泛地引用《管子》、《史记·货殖列传》里的句子,谈些“仓廪实而知礼节”的老生常谈,却无具体建树;要么是激烈地抨击商贾逐利坏俗,主张严刑重税以抑之,却不知如今大夏财政对商税已多有依仗;更多的是左右摇摆,既说些商贾有用的话,又赶紧强调“农本”为要,最后归于“酌情处置”的废话。
  
  直到,他翻开其中一份。
  
  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清晰,首先就让他看得舒服。
  
  目光落到策论题目上:《商道即国道,利民方为仁政》。
  
  沈知府眉毛微微一挑。
  
  这题目,有点意思,直接把“商道”抬到“国道”的高度,又与“仁政”挂钩,立论就显出与众不同。
  
  他继续往下看。
  
  开篇论“力”,不谈道德,先算经济账,虚拟的数据虽不精准,但逻辑推演令人信服,尤其是关于商税潜力的估算,显然对临安乃至大夏的财税状况有所了解。
  
  接着论“通”,论“业”,论“工”,每一层都紧扣“实利”,将商贾的作用剖析得具体而微,远非空谈可比。
  
  论“弊”也毫不留情,点出的垄断、偷税、勾结等弊病,切中时弊。
  
  最后的“五策”,更是条条有的放矢,尤其是“立法规范”、“设专司引导”、“开放部分领域”、“严惩官商勾结”以及“改变观念提高地位”,不仅务实,而且胆子不小,颇有几分革新气魄。
  
  最让沈知府动容的是,这份策论通篇没有一句激烈的抨击或一味的维护,而是冷静地分析“力”与“弊”,寻求“导”与“用”的平衡之道。
  
  这种思路,已经超越了一般考生非此即彼的幼稚,显露出一种成熟的、甚至有些超前的政治智慧。
  
  他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看得极为仔细。
  
  看完策论,他意犹未尽,又看向后面的经义题答卷。
  
  一看之下,更是惊讶。
  
  这考生竟然没有空谈心性道德,而是将“民本”、“仁政”与方才策论的“商利”、“实务”紧密结合,论述“使民富”是仁政的根基,而“百业兴,商贾通”是富民的重要途径。
  
  甚至将知府出此策论题的举动,解释为“忧民之忧”、“求导水畅流之法”的务实表现,归于“仁政”范畴。
  
  这种跨越题目的、逻辑自洽的巧妙关联,让两篇文章浑然一体,格局宏大,视野开阔,绝非寻常死读书的生员所能为。
  
  沈知府的手指在那份试卷上轻轻敲击着,良久不语。
  
  他脸上那惯常的平静被打破,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赞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思的复杂神情。
  
  他看了看试卷左上角糊名处,当然看不到名字。
  
  但他记得,今年临安府试,有一个县试案首,身份是云家的赘婿,因为报名资格问题还闹出过一番风波,最后是陈推官依新法批了“准予公示”。
  
  是他么?
  
  沈知府放下这份卷子,没有立即去翻看考生名册对应。
  
  他靠向椅背,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扶手,目光望向明伦堂外沉沉的夜色。
  
  考场另一端,陆怀瑾已然入睡,梦中似乎又回到了那间号舍,笔下流淌的不再是字句,而是这条他试图理解和融入的、古老而鲜活的时代脉络。
  
  而夜色中的临安府学,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巡夜衙役的灯笼光,偶尔划过寂静的甬道。
  
  无数份承载着希望与失望的试卷,正静静躺在至公堂的木架上,等待着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最终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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