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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生意

第十三章 生意 (第2/2页)

苏尘走进正屋,照例检查了一遍石室的状况——墙壁干爽,柜门锁好,一切如常。他在静室里坐了一个时辰,运转纳气法走完一轮小周天,丹田里的元气又凝实了几分。那种温热充盈的感觉越来越稳定了,每一次运转都比上一次更顺畅,像是被反复打磨的河道,水流通得越来越自然。
  
  收功后他走出石室,刚回到地面,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
  
  苏尘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是俩匹。蹄声沉稳有力,不是普通的代步马,是骑乘用的好马。马蹄落在官道上的节奏均匀而利落,骑手的控马技术也相当老练——俩匹马在同时减速靠近,蹄声不乱,说明骑马的人骑术都不差。
  
  苏尘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俩匹马在栅栏外勒住了缰绳,马后栓着一辆马车。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的模样。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腰带,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面容端正,眉目之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但又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威势——倒像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见惯了场面,不急不躁。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干净,显然骑术不差。
  
  跟在他后面的三个,一个穿灰衣的像是随行的管事,四十出头,面容精干。另外两个是护卫打扮,腰间挂着刀,身形结实目光警惕,下马后自然地站到了合适的位置,既能照看马匹又不挡路,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马场的院子,目光在围墙上停了一瞬——两年的翻修改造让这座院子看起来规整了不少,虽然比不上一等的养马场,但已经没了当年那副破败模样。
  
  刘叔已经迎了出去。
  
  作为在军马场干了大半辈子的老马倌,他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来头不简单。但他也不怵,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栅栏前拱了拱手:
  
  “几位是来看马的?“
  
  中年男人打量了刘叔一眼,见他满手老茧、身上还沾着草屑和马的汗味,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是个真正懂马的人。他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不失身份:
  
  “路过贵地,听说这个马场有不错的马。我家少爷想挑一匹合眼的。“
  
  他说着侧身让了一步。
  
  苏尘这才注意到,马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从始至终没有下车,也没有出声。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个子不高——年纪不大,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在这灰扑扑的郊外显得格外扎眼。
  
  苏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那张脸生得白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但偶尔目光飘过院子里啄食的麻雀时,眼底还是会露出一丝属于孩子的神采——一闪而过的,很快就收住了。
  
  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少年便翻身跃下马车,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后拍了拍衣摆上沾的一点灰,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中年男人身边,叫了一声“陈叔“,便不再开口了。
  
  陈叔——看来是管家或师爷一类的人物。
  
  苏尘站在院门内侧,没有上前。他把两手拢在袖子里,靠着门框,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刘叔已经把两个人领到了马厩前,让小六把几匹备好的马牵出来。
  
  这个马场里养的马,大多是从边关那边倒腾过来的军马——退役的、淘汰的、战场上受了轻伤养好了不能再上阵的。算不上什么千里马,但底子好,骨架结实,跑起来有韧劲,比普通家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苏烈那边有人脉,偶尔能从军马渠道匀几匹过来,也算是个稳定的买卖。
  
  小六牵出了三四匹,在院子里站成一排,马蹄在泥地上轻轻刨着,不时打个响鼻。
  
  “这几匹都是刚到的,“刘叔拍了拍最近一匹黑马的脖子,手法老练,那马在他掌下安安静静的,不动不闹,“性子温顺,骨架结实,跑长途不累,城里骑完全够用了。要是想要更烈一点的,后院还有两匹,不过那两匹性子野,得有经验的才能骑。“
  
  陈叔没急着表态,绕着几匹马走了一圈,目光在马腿、马蹄、马背上游走,偶尔伸手摸了摸马的肋骨部位,又看了看牙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显然也是个懂马的人,但懂的是买马的眼光,不是养马的手艺——和刘叔那种一眼能从马的精神状态看出身体状况的老经验,还是差了点火候。
  
  那少年也跟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几匹马。他不说话,但目光在马身上扫过的样子格外认真,像是在记什么,又像是在挑什么。他绕到第三匹马面前,停了一下——那是一匹青灰色的骝马,个子不算最高,但四条腿站得很稳,马头微微昂着,目光清亮,透着一股不太驯服但又不闹腾的劲儿。
  
  少年的目光在这匹马身上多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没说什么。
  
  苏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出声。
  
  他靠着门框,从怀里掏出早上多买的那块葱油饼,咬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嚼着,像是看热闹似的看着院子里讨价还价的场面。
  
  陈叔看完了马,和刘叔谈起了价钱。谈的过程没什么戏剧性——刘叔报了个价,陈叔还了个价,中间的差距不大,来回两三个回合就差不多了。这种买卖不复杂,马场也不是什么名马场,不值得为几两碎晶磨半天嘴皮子。
  
  那少年在院子里站着,目光四处看了看,像是好奇,又像是在找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院墙、马厩、仓库门口堆着的草料堆,最后落在了院门内侧——苏尘身上。
  
  苏尘正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无表情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那少年先是微微一怔——大概是没想到这马场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他打量了苏尘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但没有敌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味道。
  
  苏尘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也带着几分“我就是路过的“的随意。
  
  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也点了点头。
  
  然后刘叔在后头叫了一声“小六,把那匹青骝再牵过来看看“,少年的注意力就被拉了回去,回过头去看马了。
  
  苏尘把包葱油饼的油纸折了折,揣回袖子里,转身走回了正屋。
  
  生意的事,刘叔能处理。用不着他出面。
  
  一个时辰后,那几个人走了。
  
  刘叔把小六数好的玄铢收进钱袋里,走到正屋门口,朝苏尘点了点头:
  
  “成了,卖了两匹。那匹青骝和那匹黑马,一共六枚中品玄铢。“
  
  苏尘坐在屋里的木凳上,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墙角的一盏旧铜灯,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叔站在门口,把院子里的动静大致说了一下——那个陈叔是个明白人,价钱谈得爽快,走的时候还说了句“下次路过再来看看“。那两个护卫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走的时候把马鞍绑得很结实,做事利索。
  
  “那个小孩儿呢?“苏尘问了一句。
  
  刘叔想了想:“小公子是说穿白袍的那个?那孩子话不多,全程没怎么开口。倒是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说完便提着草料筐去添料了,留下一句“今儿这生意不错“的嘀咕声。
  
  苏尘把铜灯放回墙角。
  
  他没再多想。来买马的客人各色各样,今天这几个虽然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朔州本地人,但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边关的军马偶尔会有人专程跑来买,远道而来的客人也不是没有。
  
  他把这些事情放在脑后,去后院劈了一会儿柴,热了一身汗,又在井台边冲了把冷水脸。
  
  秋末的天黑得早。
  
  苏尘锁好马场的院门,沿着官道不急不缓地往回走。路两旁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勾勒出细密的剪影,像是用炭笔在天幕上画出来的。
  
  远处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起炊烟,混着傍晚的雾气,在低矮的屋顶上方飘成一片灰蒙蒙的薄纱。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也赶着回家吃饭。
  
  苏尘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拐过东街的弯,就看见了城门口那条最热闹的街。
  
  暮色中,街边的灯笼已经陆续点上了几盏,昏黄的光在薄雾里晕开成一团一团的光晕,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斑斑驳驳的。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边,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半,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正从车厢里探出半边身子,像是在跟路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看什么。
  
  是今天马场上那个少年。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便服,但苏尘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种端正的坐姿和脸上淡淡的从容表情,和下午在马场院子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那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正好与苏尘撞在一起。
  
  微微一愣。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一个站在暮色中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坐在马车掀开的帘子后面,就这么对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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