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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暴毙

第512章 暴毙 (第2/2页)

除了这二州之外,余下的五等,皆以人口划分。
  
  开元十八年规定,四万户以上为上州,六万户以上为紧州。
  
  先前林博任职的抚州,乃是上州,而岳州无异属于紧州。
  
  上州刺史是从三品,中州刺史是正四品上,下州刺史只是正四品下。
  
  而紧州刺史,则为正三品。
  
  千万别小看这一个从一个正,许多官员蹉跎一生,临到老还乡之际,依旧无法跨越这个坎。
  
  很显然,岳州刺史之职,就是刘靖给林博闲赋一年的补偿。
  
  “蛰伏许久,总算得偿所愿了。”林博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李氏欢喜之余,立刻收敛心神,开始盘算后续事宜,眉宇间利落干练:“既然定下赴任,便不能耽搁。我这就吩咐下去,清点家中行囊、细软与日用物件,还要安排仆役、车马,清点随行人员。岳州路途不算近,州府衙署也需提前知晓我们抵达的时日,方方面面都要打理妥当。”
  
  她说着便转身就要往外走,打算传唤管家安排各项杂务,脚步轻快,浑身都透着喜气。
  
  林博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笑道:“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先把家中大小事宜梳理清楚,择一个稳妥的吉日再动身也不迟。”
  
  “哪能慢呀。”李氏回过头,眼底笑意盈盈,“如今得了朝廷(节度府)正式任命,便当早早动身到任,也好尽快接手州中事务。再说,搬去岳州安家落户,里里外外一堆琐事,总得提前筹备妥当。”
  
  冬日暖阳穿过院落的枝桠,落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沉寂了一整年的林家,因为这一道刺史任命,彻底焕发新的生机。
  
  收拾行装、清点家当、安排车马、辞别亲友……搬家的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提上日程。洪州豫章的宅院渐渐开始忙碌起来,而千里之外的岳州城,也正等待着新任刺史走马上任。
  
  岳州地处要冲,民生、赋税、城防样样干系重大。林博手握一州权柄,即将踏上新的仕途征程,而这一步棋,也再次完善了刘靖在湘南整片势力的人事布局,让荆南、豫章、岳州三地的联结愈发紧密。
  
  ……
  
  隆冬时节的赣地,天候与湘南截然不同。
  
  凛冽寒风裹挟着浓重水汽,终日在群山之间盘旋游走,云层压得极低,整片天地被笼在一片灰蒙暗沉之中。山野林木早已叶落枝枯,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不停摇晃,萧瑟之感扑面而来。
  
  虔州治所赣县,高大的黄土城墙在风吹雨淋的侵蚀之下,早已变得斑驳。
  
  自原刺史卢光稠病逝,麾下两员大将黎球、李彦图借机起兵作乱,举州割据以来,整座城池便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与紧绷笼罩。
  
  白日里,城门虽大开,却戒备森严,披甲士卒手持长戈,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进出之人。城外连绵的关隘、堡垒被反复加固,民夫与兵卒混作一处,搬运砖石、夯筑土墙,沉闷的号子声顺着寒风传向远方。
  
  身为如今虔州名义上的主事,黎球表面永远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稳如泰山的模样。巡阅城防时,他谈笑风生,对着麾下诸将指点防务,仿佛坐拥雄城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镇定全是装出来的。
  
  每逢夜半更深,独卧寝榻之时,恐惧便会疯狂啃噬他的心神。
  
  他本是卢光稠麾下一名大将,趁着旧主新丧、州内群龙无首的乱局,联手李彦图悍然反叛,硬生生从刘靖手中夺走了这座水陆要冲。刘靖以一隅之地横扫危全讽兄弟、钟传父子,如今就连马楚都覆灭,兵锋所向无人能挡,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如今坐拥湘、豫大片疆土,实力雄厚到令人胆寒。
  
  黎球心里清清楚楚,以虔州一州之地,对抗势头正盛的刘靖,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日夜悬心,生怕巴陵方面雷霆震怒,顷刻间挥师东进,踏平赣地。
  
  为此,他倾尽全州人力物力,不分昼夜抢修边境防线,加高城墙、深挖壕沟,滚木、擂石、火油、箭矢在各处堡垒堆积如山。每一道关隘、每一座烽燧,他都亲自反复查验,妄图凭借地利阻挡强敌。
  
  日子一天天流逝,冬月在连绵寒雾中缓缓前行。
  
  预想中的大军压境迟迟没有到来,湘赣边境始终一片死寂,既不见旌旗连片,也不见斥候探营。最初的惶恐与紧绷,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松动。
  
  黎紧绷了数月的神经渐渐松弛,心中的猜忌与侥幸不断交织。
  
  他暗自揣测,以为刘靖被张佶拖住,而自己交好王审知、刘隐的策略成功。
  
  念头至此,黎球彻底放下了心底大石。
  
  往日勤谨治防的心思荡然无存,他索性将边境防务悉数交给副将打理,一头扎进了奢靡享乐之中。
  
  刺史府后堂被他改作宴乐之地,厚重木门紧紧闭合,隔绝屋外湿冷寒风。堂内四角摆放青铜火盆,炭火熊熊,暖意融融。案几上摆满肥美肉食、精致鲜果,一坛坛陈年佳酿错落排布,浓郁酒香在密闭空间里四处弥漫。
  
  此后每日午后,黎球都会召集一众心腹武将、贴身亲随在后堂宴饮作乐。
  
  众人推杯换盏,高声笑谈,将城外的兵戈危机抛到九霄云外。
  
  这一日午后,酒筵依旧如常。
  
  几轮酒下肚,满堂之人皆是面色潮红,酒意上涌,言语愈发放纵。
  
  一名膀大腰圆的武将此刻红着脸,大着舌头,说着荤话:“金凤楼新来的小娘子,真是够劲儿,看着柔柔弱弱,却不想内藏乾坤啊,差点没给老子吸干。”
  
  对面的将领打趣道:“依俺看,是老张你虚了吧!”
  
  “哈哈哈!”
  
  这番话,引得众人放声大笑。
  
  黎球也乐了,端起青铜大酒樽,仰头接连豪饮数杯,酒液顺着嘴角滴落,浸湿了衣襟。酒意冲上头颅,他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周身的防备与思虑也尽数卸下。
  
  就在满堂欢声笑语达到顶峰之际,黎球高举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
  
  喧闹的厅堂瞬间出现一瞬的死寂。
  
  身旁一名心腹武将先是一愣,只当他喝得尽兴、故意停顿,笑着打趣道:“刺史好酒量,怎突然停了?莫不是也想试一试那金凤楼的小娘子?”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黎球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后重重撞在雕花椅背上,双目圆睁,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手中酒樽“哐当”砸落在地,美酒流淌一地。他四肢接连抽搐数下,片刻之后便彻底静止,气息全无。
  
  “刺史!”
  
  “将军!”
  
  众人惊呼出声,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几名心腹慌忙围上前,探鼻息、摸脉搏,一番查验后,人人面如死灰。
  
  “刺……刺史,已经归天了!”
  
  一句话出口,后堂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乱了阵脚。
  
  “这……这可如何是好?”
  
  满堂宾客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凝固,惊恐如同潮水般席卷每一个人。有人慌忙扑上前试探鼻息、按压胸腹,一番查验过后,所有人都面如死灰——黎球竟在酒筵之上无端暴毙。
  
  恐慌瞬间炸开,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无序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
  
  众人七嘴八舌,各怀心事。
  
  有人惧怕外敌来犯,有人担心州内生乱,还有人暗自揣测黎球死因蹊跷,生怕惹祸上身。混乱许久,几名资历最深的老将强行稳住心神,将众人召集到偏室商议。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一名跟随黎球时日最久的心腹将领沉声道,“如今虔州内外人心浮动,边境还有宁国军虎视眈眈,当务之急是选出主事之人。眼下能稳住局面的,唯有驻守虔化县的李彦图将军。”
  
  李彦图的名字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哪怕有些人心里不认同,有别的想法,但眼见大多数人都同意,也只能按下心思。
  
  商量好了之后,当下不再迟疑,挑选数十名精锐亲卫,快马加鞭赶往虔化县,火速传唤李彦图赶回赣县主持大局。
  
  ……
  
  虔化县地处湘赣交界前沿,是虔州抵御西线攻势的第一道屏障。这里的氛围比赣县还要肃重,蜿蜒的夯土城墙矗立在丘陵之间,墙上游戈的甲士面色冷峻,冰冷兵刃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寒光。
  
  城外壕沟积着寒水,拒马、鹿角层层排布,处处都是临战姿态。
  
  李彦图身披厚重战甲,连日驻守在此,表面上恪尽职守,日日监督民夫加固城防、清点军械。
  
  可他的内心,从来都没有安分过。
  
  他与黎球联手夺下虔州,看似平起平坐,实则矛盾早已深埋心底。
  
  黎球身为名义上的州主,独揽军政财大权,行事独断专行,李彦图空有副帅之名,处处被掣肘。长久以来,不甘与怨闷在他心底不断滋生。他也畏惧刘靖的兵锋,却又暗中期盼局面生出变数,好让自己寻机取而代之。
  
  就在他心思纷杂之际,数骑快马冲破寒风疾驰而来。
  
  “将军!大事不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数名亲卫顶着寒风疾驰而来,翻身落马,神色仓皇地高声禀报,“黎刺史在府中酒筵之上骤然暴毙,城中大乱,诸将请将军即刻赶回赣县主持大局!”
  
  听闻噩耗的刹那,李彦图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身形下意识一晃,露出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模样。这副惊恐的神情,一半是演给周遭巡卒、民夫看的,另一半则是发自内心的错愕。
  
  他从没想过黎球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离世。
  
  短暂震惊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对着身旁几名守将沉声吩咐:“黎将军骤逝,乃是大变。边境防务万万不可松懈,你们各司其职,严守岗哨,严禁散播流言,但凡有异动,立刻传报于我!”
  
  边境重地不可一日无主,他强压心绪,当众有条不紊地召来副手,将城防值守、烽燧传、轮班巡查等各项事务一一细致交代,反复严令众人坚守岗位,严禁散播流言、擅自离岗。
  
  一众校尉拱手领命。
  
  安排妥当防务,他点起一百余名贴身精锐亲卫,翻身上马,朝着赣县方向全速奔袭。
  
  队伍策马疾驰,寒风呼啸着刮过耳畔。脱离众人视线之后,李彦图脸上的惊慌彻底褪去,压抑不住的狂喜在眼底疯狂翻涌。
  
  黎球这个压在自己头顶的最大阻碍,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盘踞整座虔州的权力,如今完完整整落到了自己眼前。多年的隐忍、不甘,在此刻尽数化作欣喜。他甚至暗自庆幸,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机缘。
  
  狂喜之余,多年沙场与官场的历练让他迅速恢复理智。
  
  他清楚当下处境依旧凶险,外部刘靖势力强盛,兵锋难挡;州内人心浮动,各部将领各有想法。若是此刻流露野心,必然会引火烧身。必须先伪装悲戚,稳住内部人心,再徐徐谋划对外的对策。
  
  一路策马狂奔,李彦图心中盘算周全,等到队伍踏入赣县城门时,脸上已然重新挂满哀恸之色。
  
  刺史府之内,临时灵堂已然搭建完毕,素白帷帐低垂,哀乐低回,气氛悲切。城中文武官吏、各部将领尽数齐聚在此,人人神色凝重。见李彦图归来,众人纷纷上前见礼。
  
  李彦图快步走入灵堂,“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棺木之前,放声恸哭。
  
  哭声悲切,捶胸顿足,将一副痛失袍泽、肝胆俱裂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心中毫无半分情谊,可面上的悲痛却做得滴水不漏,不少不知情的官吏见状,也随之唏嘘不已。
  
  哭祭许久,一众将领与官吏纷纷围拢上来。
  
  “李将军,如今刺史已逝,州中不可一日无主,还请您出面主持大局!”
  
  如今黎球已死,群龙无首,李彦图手握边境重兵,又是当初起兵的核心人物,论资历、兵权、威望,都是主事的唯一人选。
  
  “是啊,您手握重兵,又是举事之人,唯有您能镇住这虔州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推举他接任虔州刺史,总领全州军政事务。
  
  李彦图连连摆手,假意推辞:“我才疏学浅,岂能当此大任?诸位还是另择贤能吧。”
  
  “如今局势危急,将军万万不可推辞!”在众人反复恳请之下,他才装作万般无奈的样子,“既然大家执意如此,我便暂且勉为其难,先稳住局面再说。”
  
  坐上主位的那一刻,李彦图心底一块大石落地,长久以来的夙愿终于达成。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第一时间着手整顿内部人事。
  
  他心中早有盘算,借着新主上位调整职守的由头,大肆提拔多年追随自己、忠心不二的亲信,将城防、禁军、粮库、治安等核心要害岗位全部换上自己人;又用明升暗降的手段,将昔日依附黎、立场摇摆的旧部调离实权位置。一番操作下来,虔州军政大权被他牢牢攥在手中,内部隐患初步肃清。
  
  稳住州内局势,李彦图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西方的巴陵方向。
  
  他比黎球更为狡黠,也看得更加透彻:仅凭虔州一州之地,根本无法与刘靖抗衡。硬拼是死路,唯有暂时低头示弱,假意归降,才能保住地盘与实力,静观天下变局。
  
  州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彦图端坐案前,提笔蘸墨,笔尖在素笺之上缓缓落下。他心思缜密,刻意将当年兵变割据的所有罪责,一股脑全部推到已故的黎球身上。信中写道:卢光稠病逝之后,黎球野心膨胀,强行煽动将士作乱,自己势单力薄,被对方胁迫裹挟,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绝非有意反叛。
  
  措辞谦卑,姿态放得极低,反复表明愿意臣服归顺,从此唯刘靖马首是瞻,永无二心。
  
  书信落笔封缄,李彦图又下令清点府库,挑选大批金银珠宝、珍稀土产作为贡品。第二日一早,他选派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带着书信与厚礼启程,日夜兼程赶往巴陵,向刘靖递上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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