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暴毙 (第1/2页)
冬日的豫章郡洪州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天地间浸着一层清浅寒意。
好在连日天晴,暖阳高悬,穿透薄淡云絮,将暖意洒遍街巷宅院。
如今的坊市制度已经开始崩坏,侵街现象日渐严重。
百姓不必被困在一个个坊市中,开始走出坊市,在大街小巷里开设商铺,支起摊位。
虽然管理成本与难度较之以往变大了许多,但好处也显而易见,那就是商业的繁荣指数,呈几何增倍。
以往坊市制度严格限制之下,只允许在坊市内开设商铺,并且商铺不全面,想要体验逛街的乐趣,得去城内专门划分的东西市子。
但如今却是不同了,原本空旷的街道上,商铺林立,摊位遍地。
林家府邸坐落在郡城内的广济坊,位居内城,坊内非富即贵,环境清幽。
林府占地极广,其内亭台楼阁,花圃也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沉静气度。
府邸后院的向阳暖廊,是整个宅院冬日里最舒适的去处。廊下铺设着厚实的蒲团与兽皮软垫,避开凛冽北风,独揽一身暖阳。林博斜倚在软垫之上,一身宽松素色锦便服,未着官袍,也无束冠,长发简单用一根木簪挽起,周身褪去了昔日官场奔走的干练,只剩下闲散安逸。
他手中捧着一卷古旧史籍,书页被反复翻阅,边角微微卷起。
日光落在纸面,字迹清晰可辨,林博看得入神,指尖时不时轻点字句,偶尔低声默念几句,神情悠然自得。
自主动辞去抚州别驾一职,转眼将近一载时光。
当初小妹林婉深得刘靖信赖,执掌核心的进奏院,手握舆情、情报、文书重权,林家一跃成为节帅身边最亲近的外戚势力。
乱世之中,权柄聚则谤言生,风头太盛必引旁人猜忌忌惮。林博久浸官场,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思虑再三,主动递上辞呈,甘愿退居幕后、闭门闲居。
旁人或是惋惜,或是暗中揣测他失势,唯有林博自己心中透亮,每日读书观园、晒阳品茶,日子过得松弛自在,半分焦灼也无。
院中小径传来细碎脚步声,林博的妻子李氏缓步走来。
李氏出身江东名门,自幼饱读诗书,并非寻常深闺妇人,举止端庄,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她走到暖廊一侧,看着丈夫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心中积攒多日的忧虑再也按捺不住,缓步上前,在一旁坐定。
冬日暖风吹过廊下枯枝,发出沙沙轻响。李氏望着只顾埋头看书的林,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焦灼:“夫君,你赋闲在家眼看就满一年了。整日晒书度日,游手闲居,难道心中就半分担忧也无?”
林博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史书字里行间,语气平淡从容,听不出半分波澜:“担忧什么?如今有屋可居,有书可读,三餐安稳,阖家平安,还有什么值得忧心的。”
“你倒是看得开!”李氏见他这般漫不经心,不由得又气又急,声调也微微拔高,“当初你执意辞官,我便百般劝说,可你一意孤行。如今倒好,整整一年,妹夫那边半点音讯、半点安排都没有。你好歹也曾是一州别驾,位列佐官之首,难不成往后就要一直做个闲居白身,终老宅院?”
这番话戳中了旁人私下议论的症结。
洪州城内不少官吏、世家都在暗中观望,有人说林婉权势滔天,反倒容不下兄长,也有人揣测刘靖猜忌林家,刻意将林博闲置。流言蜚语传入耳中,李氏身为正室夫人,面上无光,心中更是日日悬着一块大石。
林博这才缓缓合上古籍,将书卷轻轻放在身侧矮几上,抬眼看向妻子,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轻声嗤笑:“你只看到我赋闲在家,可曾留心过崔家?”
李氏微微一怔,一时没明白他话中所指。
润州崔氏亦是门阀世家,与林家关系亲厚,两家还曾互通婚嫁,她自然知晓。
林博不急不缓,徐徐说道:“崔家两姐妹同侍一人,妹妹位居正妻,掌后院中馈,崔家借着姻亲攀附,声势一时无两。可你听说过崔家有哪个子弟出仕为官、手握实权吗?”
李氏当即蹙眉反驳:“夫君此言差矣!崔家无人出仕,是崔家后辈实在不济。那崔家嫡长子崔和泰,本事平平,胸无点墨,乃是江淮人人皆知的草包,难堪重任,并非旁人刻意打压。”
在她看来,两家境况全然不同。
林博有真才实学,理政经验丰富,当初做别驾时处事干练,口碑极佳,和崔家庸碌子弟根本不能一概而论。
林博收起脸上笑意,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语气也沉了下来,开始剖白心中长久以来的考量:“妇人之见,只看表面热闹。你以为仅仅是后辈无能这般简单?”
他坐直身躯,目光望向院外远处的街巷,眼底藏着世家子弟历经乱世的通透与警醒:“如今小妹身居内院,却执掌进奏院这等机要之所,手握舆情情报,上下官吏谁不侧目?我林家靠着这层姻亲一跃而起,风头太劲,早已成了许多人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乱世纷争,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我们看似背靠大树,实则游走在各方夹缝之中,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
“昔日天下五姓七望,何等煊赫?百年基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历经天下大乱、藩镇割据,如今大半烟消云散,今何安在?远的不说,就说清河崔氏,如今还需靠润州崔家这个旁支来接济帮衬,否则早就如博陵崔那般,身死族灭。世家的风光,从来都是建立在安稳朝堂之上,如今战火不休,强权林立,高调掌权,便是引火烧身。”
李氏静静听着,脸上的急躁慢慢褪去,眉宇间露出沉思之色。
林博继续放缓语气,字字恳切:“我主动辞官,求的从不是一时官位高低,而是一个‘稳’字。古人云,草木不争一时高低,方能岁岁枯荣、生生不息;流水不争先奔,方能穿山越河,滔滔不绝。我林家如今最需要的不是再多一个身居高位的族人,而是收敛锋芒,低调蛰伏,让外界渐渐淡化对林家的忌惮。我若依旧身居要职,兄妹二人一主情报、一掌民政,权势相连,旁人猜忌丛生,节帅纵然信任,架不住麾下众将、各地诸侯暗中挑拨。”
这番道理深入浅出,将乱世世家的生存之道剖析得明明白白。
李氏出身名门,自幼也听过世家兴衰的旧事,只是连日被闲言碎语搅乱心神,一时钻了牛角尖。此刻被丈夫点醒,心中的焦躁渐渐散去,只是依旧带着几分委屈:“我……我也知晓其中道理,只是日日听旁人闲话,心中难免为你着急。空有一身才干,却终日困在宅院,换谁心中都不是滋味。”
林博见状,神色又柔和下来,抬手轻轻安抚妻子:“我心中有数,不必着急。小妹终究是女子,相夫教子才是她最终归宿。进奏院权柄极重,她如今暂掌其事,待日后时机成熟,必然会抽身隐退。到那时,外界对林家的猜忌自然消解,属于我们的时机,也就来了。官场任免,强求不得,静待便是。”
夫妻二人在后廊低语谈心,院内暖阳依旧,气氛渐渐平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家管家步履匆匆,穿过月洞门,一路快步走到暖廊之下,神色带着几分激动,对着廊上二人躬身行礼:“启禀阿郎、夫人,节度府来人了!节度李判官亲自登门,在前厅等候,传口谕请老爷即刻前往相见!”
“李邺?”
林博双目骤然一亮,原本闲散的神态一扫而空。
李邺乃是刘靖身边核心谋士,位居节度判官,专管人事、文书与中枢要务,寻常拜访或是传些琐碎事务,绝不会由他亲自前来。今日李邺专程登门相召,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蛰伏近一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眉目。
他当即起身,整理身上宽松便服,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转头对李氏吩咐道:“快,帮为夫更衣。”
李氏闻言,瞬间也反应过来其中关节,脸上的愁云一扫而转,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喜色。她连连点头,眉眼弯弯:“好,我这就为你更衣!”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脚步轻快地转身走向内院卧房。
林博随李氏快步回到卧房,内室窗棂敞开,冬日暖阳斜斜照入,将一室器物映得暖融融的。壁间立着一具紫檀衣帽架,上面悬挂着几套制式官袍,自他辞官之后,便少有穿戴,布料依旧整洁平整,只是久未上身,添了几分沉寂。
古时辞官,只需归还印信,至于官服是不必上交的,甚至还乡之时,还允许穿着官服。
李氏手脚麻利地取出一身青色圆领儒衫,衣料是上好的江南云锦,针脚细密,纹样规整,一看便知价格不便宜。她又取来皂色束发冠与素色腰带,转身帮林博整理穿戴。
指尖掠过衣襟,动作轻柔娴熟,夫妻相伴多年,这般琐事早已做得得心应手。
林博抬手配合着束冠、理衣,镜中映照出他的身影。
人靠衣裳马靠鞍,褪去闲居时的散漫慵懒,换上正装之后,眉宇间的沉稳干练再度浮现。一年的赋闲蛰伏,并未磨去他胸中的锐气,反倒让心性愈发沉敛。李氏站在一旁,细细替他抻平衣角,上下打量一番,眉眼间满是欢喜:“这般穿戴,又有往日为官的模样了。”
林淡淡一笑,伸手理了理腰间玉带:“终归是要重踏仕途,仪容礼数不可废。”
二人并肩走出卧房,穿过几道回廊,径直前往前厅。林家前厅轩敞大气,中堂设着客座,案上摆着青瓷茶盏与熏炉,缕缕轻烟缓缓升腾,散出淡淡雅香。
李邺一身文士官袍,身形清瘦,脸上依旧蒙着黑纱,正端坐在客位之上,手中捧着茶盏,悠然品啜。
这般打扮,在外人看来颇显怪异,但在官员之中已是见怪不怪了。
听见脚步声,李邺抬眸望去,见林博身着官袍缓步而来,当即放下茶盏,起身拱手相迎:“林兄别来无恙。”
“劳李判官亲自登门,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林博亦拱手回礼,姿态谦和有礼。
二人本就相识,况且由于林婉的缘故,林博没少去节度府,彼此都算得上知根知底,寒暄几句便相继落座。
侍女上前添上新沏的热茶,碧色茶汤在瓷盏中微微晃动,茶香清醇。短暂的客套过后,厅内气氛稍敛,李邺放下茶盏,不再绕弯子,开门直入正题。
“林兄,今日登门,乃是奉节帅亲笔口谕而来。”他神色转为郑重,语气平稳有力,“如今岳州全境已然安定,城池、户籍、仓储尽数梳理完毕,唯独刺史一职长久空缺。一州之地,上辖民政,下管军民,正所谓家不可一日无主,州郡亦不可长久缺位。节思虑再三,决定任命你为岳州刺史,总领岳州全境大小事务。官服、诰身不日便会由节度府专人送来,你接令之后,择吉日即刻启程赴任便可。”
话音落定的瞬间,林博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心头。
岳州绝非寻常边鄙小郡。
此地扼守湘水要道,北接荆南腹地,南连豫章,水陆路网四通八达,是整片湘南举足轻重的交通枢纽与战略要地。
论民生,岳州在马殷治下历经数年休养生息,虽然边境时常与雷彦恭有摩擦,可较之战乱,已是好上无数倍。在册户籍足有六万余户,田亩广袤,物产丰饶,每年上缴的赋税钱粮,在诸州之中名列前茅。
论武备,此地城防坚固,扼守水路咽喉,进可驰援前线,退可固守疆土,是刘靖势力版图上一处核心重镇。
一州刺史,手握一州军政民政大权,位高权重。节帅将如此一处要地交付于自己,绝非简单的安抚闲置,而是十足的信任与重用。林博强压下心中激荡的喜悦,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端庄,起身整肃衣冠,躬身长揖,朗声领命:“下官谨遵节帅号令,定不负所托。到任之后,必当安抚百姓、整肃吏治、稳固城防,守好岳州这方疆土。”
“林兄深明事理,才干过人,节帅对此亦是十分放心。”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此番任命尘埃落定,他的差事也算办结,随即起身作揖,“公务已然传达到位,在下府中还有堆积如山的文卷待处置,便不多叨扰了。”
林博连忙起身挽留,语气诚恳:“判官一路奔波辛苦,不妨留下来用一顿便饭,稍作歇息再走不迟。”
李邺摆了摆手,婉言推辞:“多谢林兄美意。如今四方事务繁杂,营中、府中皆是案牍堆积,实在分身乏术。改日有空,你我再把酒闲谈也不迟。”
乱世中枢,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李邺身为节度判官,总管中枢机要,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无暇逗留。林博知晓其中难处,也不再强行挽留,拱手道:“既然公务在身,我便不多强留。恕不远送。”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府门,林目送李邺登车离去,直到车马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转身折返府中。
脚步踏过庭院石板,方才强压的喜悦再也掩饰不住,他快步向内院走去,还未跨进院门,便扬声喊道:“夫人!大喜之事!”
李氏自送走林博前往前厅后,便一直守在内院,心悬半空坐立难安,时不时走到院门口张望。听见丈夫传来的声音,她心头一动,快步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急切:“可是府中带来了好消息?”
林博站定在她面前,眉眼舒展,笑意真切:“没错。方才李判官亲自传下节帅将令,任命我为岳州刺史,诰身与官服随后便会送到,不日就要启程赴任。”
“岳州刺史?!”李氏惊呼出声,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久居世家,深谙各州地位,自然清楚岳州的分量,“那可是水陆要冲、十万户的大州啊!节帅这般安排,是真心器重夫君!”
积压了近一年的担忧、委屈、不甘,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脸上笑靥如花,连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显得轻快起来。
须知同为刺史,待遇与官阶却天差地别。
唐时,州分辅、雄、望、紧、上、中、下七等。
辅州乃是国都附近的州,因地理位置重要,对京都具有辅助和屏障作用而得名。雄州是指地理位置险要、军事地位重要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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