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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省城求路

第十三章  省城求路 (第2/2页)

他把合同折好放回口袋,躺下来闭上了眼。铁架床的弹簧在他身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高低床的上铺没有人,被褥卷成一团堆在床头。后背上那股白天走路攒下的酸胀感慢慢浮上来——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后颈,两条腿的膝盖又酸又沉,左脚大拇指外侧磨出一个水泡,火辣辣地疼。他闭着眼,伸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那个水泡的位置,感觉到了皮肤下面那一包软软的液体。但他的心跳是稳的——不是兴奋,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吐出一口浊气的松快。像是扛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从肩上卸下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剩下的分量依然很重,但至少证明了他还能扛。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一趟批发市场。这次不是送样,是摸底。他在市场里转了整整一上午,把各家店铺的工装布样品都看了看、摸了摸,把不同档次的面料价格记了个遍。他记价格的方式很特别——不用本子,全凭脑子,看一个价格就在心里默念三遍,念完了再去下一家。他发现市场里做中高端工装布的那几家,基本都是用省城本地一个大厂的货,品质好但价格高,一匹布批发价比他高出将近三成。做低端的几家用的是外省倒过来的杂牌布,价格便宜但缩水率不稳定,水洗两次就变形,有些布面上能明显看到跳线和结头。中间那一段——价格适中、质量靠谱的——是个空白。
  
  陆建设在那个空白处画了个圈。
  
  他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市场里生意最好的那几家店,门口都挂着几块样品布,让客户随便摸、随便扯。生意冷清的那几家,样品都收在柜台里面,客户想看还得开口要。他想起崔老板店里墙上那些整整齐齐的色卡和门口挂着的工装布样品,心里暗暗记了一笔:以后厂里的样品册要做得更全、更好看,不能光靠一张嘴说。
  
  下午他坐上了回红石县的长途汽车。车在国道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乡镇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黄土塬上连绵的沟壑。他靠着车窗打了会儿盹,半梦半醒间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五十匹只是个开头,崔老板说了。但要接更大的订单,厂里的产能不够。停掉的那两条旧线必须重启,但重启就要招人,招人就要备原料,备原料就要预支现款。这是个连环套,每一步都需要钱,而他手头的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在心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三遍的时候,车到站了。
  
  从镇上骑车回村还要大半个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远远看见厂门口那盏灯还亮着——那是一盏两百瓦的白炽灯,挂在车间门口,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熄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粒凝住了的萤火。院子里亮着灯,车间里机器还在转——两台主力机型的声音他隔着院墙就听出来了,稳的,没有杂音,梭子来回穿梭的节奏均匀而有力。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提包和布样夹在腋下走进堂屋。
  
  田秀芹坐在桌前算账,面前摊着几本单据。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扫过他的脸——眼窝下的阴影比走的时候浅了一点,嘴角那道紧绷的线条松开了一些——然后落在他手里那个空了大半的布套上。布套瘪了,说明试样留在了省城。
  
  “成了?”她问。
  
  “成了。五十匹,一个月交货。”
  
  田秀芹放下笔,站起来去灶台前给他盛粥。她盛粥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先拿勺子搅了搅锅底,把沉底的米粒翻上来,再从中间舀一满勺倒进碗里。但陆建设看到她拿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压了很久之后突然松下来的抖,跟他签完合同之后手指的抖法一模一样。粥的热气氤氲在她脸上,把那一瞬间的表情模糊了,但她的眼角有一点亮光闪过,很快就没了。
  
  她把粥端到他面前,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咸鸭蛋——那是上回娘家人来带的,她一直留着没舍得吃。本来是留着等明远期末考试考好了再拿出来的,但今天她等不及了。她把鸭蛋磕开,蛋黄流油的切成两半,连壳放在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咸鸭蛋的壳是青白色的,灯光照在上面泛着微微的光泽,蛋黄沙沙的,油从切口处渗出来,染得蛋清边缘一圈金黄。
  
  “吃吧。”她说。
  
  陆建设低头喝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煮得烂烂的,咸鸭蛋的蛋黄沙沙的,油渗进粥里把米汤染成金黄色。他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把鸭蛋壳里的蛋清都刮干净了。吃完了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份合同,摊在桌上。合同的纸张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边角有一些潮——是他腋下的汗水浸的。
  
  “崔老板是城西批发市场最大的几家工装布经销商之一,”他指着合同上的公章说,“她的客户主要是矿务局和建筑公司,对耐磨性和缩水率要求高,但对价格敏感。咱们的混纺布正好卡在这个位置上——质量比低端货好,价格比高端货便宜。”
  
  田秀芹拿起合同看了看。她识字不多——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认的字加起来不到一箩筐——但那几个关键数字她认得出:五十匹,单价,交货日期。她用手指点着那个单价,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成本——棉纱多少、麻纤维多少、人工多少、运费多少——然后抬头看他。
  
  “这批货净赚多少?”
  
  “六百左右。刨去运费,大概五百八。”
  
  五百八。田秀芹把这个数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不算多,但这只是第一批。如果崔老板那边的销路走得通,后续订单会跟着来。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一个月能稳定出一百匹给省城,加上赵春山那边的渠道,再加上王德胜的供销社和县百货商店,陆记的月销量可以恢复到周明远跑路之前的七成。七成不够把窟窿全填上,但够活下去。
  
  “你打算怎么安排生产?”她问。
  
  “停掉的那两条旧线,先重启一条。让建梅带两个老工人加一个班,先把这五十匹赶出来。赵春山那边的订单缓一缓——我跟他说过了,老客户能等。王德胜那边按时供货,不能断。县百货商店那边先紧着矿务局和崔老板的货供,等这批出货了再补他们的。”他把筷子在桌上画了条线,从“省城”画到“红石镇”,又从“红石镇”画到“县百货商店”,“等省城这条渠道稳了,再重启第二条线。”
  
  田秀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太好了”或者“你真行”,只是站起来收了空碗,走到灶台边开始洗。她洗碗时背对着他,水龙头开得很小——厂里的水泵功率不大,水压小的时候水流细得像根线。她在那根细细的水流下把碗筷冲洗干净,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围裙是白布做的,上面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形状像地图上不规则的小岛。
  
  “建设。”她转过身来。
  
  “嗯?”
  
  “明天我跟你去车间。”
  
  陆建设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灶台上的蒸汽还没散尽,把她的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目光越过那层雾看着他,平静的,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
  
  “你一个人盯不过来了,”她说,“建梅管织布,李德厚管机修,我在车间里给你盯着质检和包装。家里的事有娘帮忙,明远也大了,放学回来能带着弟弟。昨天他还教明翰写自己的名字,明翰把‘翰’字写成了‘干’,气得把铅笔都咬断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色,“质检要懂纱线参数——”
  
  “你教我。”她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你不在的时候,我让建梅教了我怎么看缩水率和跳线。我不识字,但眼睛好使——布面上有什么毛病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建梅说我这双眼睛验布比机器还准。”
  
  陆建设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他娘——那个不识字的农村女人,用簸箕在坡地上教孙辈识字,坐在藤椅上把周明远经手的几十张单据一张一张重新理过,手指点着数字一个一个地对,比对了一个下午,找出了好几处对不上的账。田秀芹是她的儿媳妇,骨子里是同一种人。她们不识字,但她们认得数字、认得颜色、认得手感、认得人心。
  
  “行。”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收工之后我在车间里教你半个时辰。先从缩水率和跳线开始学,再学怎么看色差和布面平整度。”
  
  田秀芹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剩下的热水倒进暖水瓶,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进了里屋。不一会儿里屋传来她给明翰掖被角的声音——那孩子睡觉不老实,被子总是蹬到地上,有时候整个人横过来睡,脚丫子搭在明远的脸上。田秀芹每晚都要起来两三次给他重新盖被子。陆建设听着那熟悉的、窸窸窣窣的掖被角声,在灯下重新摊开崔老板那份合同,开始写第一批五十匹的生产排期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那一个月,陆建设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车间把机器巡一遍——检查梭子轨道的磨损度、张力轮的松紧、整经机盘头的对齐情况。每台机器的检查要点他都在本子上列了清单,查完一项打一个勾,不查完不吃早饭。然后回办公室排当天的生产计划,把有限的人手分配到最关键的工序上。五十匹省城订单被排在了最高优先级,赵春山那边的老客户订单排在第二档,王德胜的供销社订单排在第三档——不是因为供销社不重要,而是王德胜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迟几天也不会翻脸。他在排产表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紧急程度:红色是最急,蓝色是次急,黑色是正常。那张排产表密密麻麻的,像一幅用数字织成的地图。
  
  田秀芹每天早上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之后就进车间。她戴着套袖和围裙——套袖是建梅的,围裙是她自己用旧床单改的——在检验台前一站就是一整天。每匹布从机器上落下来,她先拿手摸一遍布面,指尖从布的这头滑到那头,感受每一寸纱线的松紧和均匀度。她的指尖经过半个月的训练已经能分辨出跳线和粗节的细微差异——跳线是突然一下的凸起,粗节是慢慢鼓起来的一个小包,两种手感不一样,闭着眼都能分出来。然后她对着光看纱线均匀度,把布举到跟眼睛平齐的高度,对着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慢慢转动角度。最后拿木尺量幅宽,木尺的边缘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发亮。合格的放左边,有瑕疵的放右边,每匹都记编号、注问题。
  
  她的检验记录表是陆建设手绘的——几栏表格,分别写着“布匹编号”“幅宽”“缩水率”“布面瑕疵”“备注”。她不识多少字,但她发明了自己的一套记号:画圆圈代表合格,打叉代表报废,三角形代表需要修补。这些记号只有她自己和陆建设看得懂,但每一匹布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匹出过差错。
  
  有一天傍晚,她检验出一匹布有细微的色差——布面左侧比右侧深了半个色阶。她拿卡尺量了量两侧的幅宽,发现左侧幅宽比右侧窄了零点几厘米。她翻出这批布的生产记录看了看,找到对应的班次和操作工,然后问陆建设这匹布怎么处理。陆建设看了看,说色差在允许范围内,可以当合格品出货。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把布放进合格品堆里。
  
  “左边的颜色深,是不是因为烘干的时候靠出风口太近了?”她把那匹布重新摊开,指着左侧边缘说,“你看,不光颜色深,幅宽也比右边窄。应该是左边受热多,纤维收缩大了。以后工人们推放纱车的时候是不是不能停在同一面?纱车靠墙放,离烘干机远一点,应该能好一些。”
  
  陆建设愣了一下。他这个管了十几年机器的人,第一反应是调烘干机的温度参数。而她只看了半个多月的检验台,却注意到了纱车推放路线和烘干机出风口之间的关系——那是实际操作中的细节,是坐在办公室里永远发现不了的问题。她在检验台前站的每一天都不是白站的。
  
  “你说得对。”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以后纱车统一靠右侧墙推放,离烘干机出风口至少一米远。烘干温度也微调一下,左边那组加热管的功率比右边高了百分之五,回头让李德厚加个挡板。”
  
  田秀芹没说什么,把那匹色差布搁进了合格品堆里,又在记录表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代表这匹布虽然合格,但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十月中旬,五十匹混纺工装布准时交货。陆建设亲自押车去的省城,还是那辆破旧的手扶拖拉机,还是那条颠簸的国道,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司机老赵。他把布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怕路上刮风下雨淋坏了。油布是旧的,上面有几个补丁,但防水性能还够用。到城西批发市场时崔老板已经在店门口等着了,旁边站了个拿本子的年轻检验员,戴着白手套,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考试。
  
  检验员把每匹布都翻开看了——抽检纱线、测缩水、对光看纹路。他量缩水的方法跟崔老板一样:剪一小块布边,浸水,拧干,对着光看。但他比崔老板更较真——每匹布都剪了三块不同位置的布边分别测试。五十匹全部验完用了将近一个时辰,陆建设站在旁边看着,没插话,只是在那检验员每一次皱眉时心里跟着紧一下。
  
  检验员验完之后合上本子,摘了白手套,朝崔老板点了点头。崔老板转头看着陆建设,脸上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你的布过了。缩水率比报告上写的还好了零点几个点。”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下一批的单子。一百匹,年底前交货。规格、价格、交货日期都在上面。你看看。”
  
  陆建设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百匹——比第一批翻了一倍。纸上的字是崔老板自己写的,圆珠笔,字迹潦草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说了一声“行”,然后蹲下来把那五十匹布从检验台上搬下来,按编号码好,码成一垛。他的手被粗布蹭得发红,但他没感觉。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一百匹,按现有的产能和排产节奏,要在年底前交货得让建梅加好几个夜班,还得把第二条停掉的旧线提前重启。但这一单净赚将近一千二——够给停掉的第二条线换两个新梭子,够给辞退的六个工友补两个月生活费,够给秀芹赎一只银镯子。还差一只。
  
  他把最后一匹布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村之后他把合同拍在桌上,跟他娘和田秀芹说了下一批一百匹的事。他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藤椅的扶手被她握了这么多年,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听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那份合同上轻轻摸了一下——她不识字,但她认得公章、认得数字、认得儿子的名字。她摸完把合同推回去,说了一句:“下一批签二百匹的时候,你就不用自己押车了。”
  
  陆建设没接话。他正在算账,把一百匹的成本、运费、人工全部算进去。算完之后他发现这批货如果能按时交货、按时回款,厂里的现金流就不用再靠赵老栓和孙木匠凑的钱续命了。他可以把那几笔借款先还掉——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他在心里把每一笔借款的金额和还款日期重新排了一遍,排完之后在日历上做了几个记号。
  
  那天深夜,他算完账从办公室出来,路过车间门口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田秀芹正蹲在那台停了三个月的旧机器旁边,拿扳手拧一颗松了的地脚螺丝。她的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额上全是汗,手背沾了机油,脸颊上还有一道被自己不小心抹上去的黑印子。她拧螺丝的手法有些生疏——扳手握得太靠前了,力矩不够——但她拧得很认真,每拧一下都要用手摸摸螺丝的咬合面,确认没有滑牙。
  
  “这台机器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她头也没抬,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下个月。”他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扳手重新调整了角度,“等这批一百匹的货发走了,回款到账就开。螺丝不是这样拧的——你握住这里,往下压,不是往外掰。这样省力,拧出来的螺纹也更紧。你看,这只手固定住螺丝头,这只手往下压扳手,用的是整个胳膊的力,不是光靠手腕。手腕力气不够,拧不紧。”
  
  田秀芹看着他的手法,然后接过扳手又试了一次。这一回拧得顺利多了,螺丝稳稳地咬进了螺孔里,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那是螺纹咬合到位的声音。她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把那道黑印子擦了擦,结果抹得更花了。
  
  “下个月有件事。”她说。
  
  “什么事?”
  
  “明远的学校要开家长会。老师说要家长去一个,谈谈孩子的情况。我让建梅替我去车间盯着,我去学校。你那天要是没有急事,也来。”她顿了顿,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按大小顺序排好,“老师说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去,就明远每次都没有。上学期家长会是我去的,上上学期是咱娘去的,别的孩子都是爹妈轮着来,明远每次都只有一个人。”
  
  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地上散落的几颗螺丝捡起来按型号放回分格盒里——M6的放左边那格,M8的放中间,M10的放右边——盖好盒盖,然后站起来。他想起明远上次拿树枝在地上画齿轮的样子,想起那孩子说“我站在门口看的”时的眼神。他欠那个孩子的,不只是家长会。
  
  “我去。”他说,“你告诉我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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