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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抽骨之痛

第十二章  抽骨之痛 (第1/2页)

周明远卷款跑路之后,陆建设连续四天没怎么睡。
  
  六万块的窟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张着黑洞洞的嘴对着他。那是陆记三年的纯利,是十几台机器日夜不停转出来的血汗,是母亲拖着一条残腿跑了十七天才省下来的全部家底的两倍。他把账本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煤油灯的灯芯烧焦了一截又一截,每遍算出来的缺口都一样大——原料商的欠款、工人下个月的工资、即将到期的几笔小额借款,加上被周明远卷走的那六万块货款,加起来将近七万。
  
  七万块。一头壮牛一百二,三间砖瓦房三百块。他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指按在最后一页的结余数字上,那个数字小得可怜,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灯芯。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烧焦了一截,火苗跳了几跳,差点灭了。他伸手捻了捻灯芯,灯光重新稳下来,照着眼窝下两团青灰的阴影——那是连续几个通宵熬出来的,颧骨也比前几天更凸了,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片青黑。
  
  田秀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她端着一碗热了两次的粥,粥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下的,本来留着给明翰过生日。她把粥放在桌上,又搁下一碟腌萝卜,腌萝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几粒花椒。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催他,只是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先吃。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陆建设没动筷子。他盯着账本上那个数字,像是在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洞口里吹出来的冷风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冻住了。田秀芹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伸手拿过账本翻了几页。她识字不多——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认的字加起来不到一箩筐——但跟婆婆一样,数字看得明白,那些阿拉伯数字在她眼里比汉字更诚实。她翻到被动了手脚的那几页时停住了,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数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笔订单的回款日期和银行存单对不上,差了将近一个月。
  
  “这笔钱根本没进来?”她问。
  
  “进了。但进来的日子比合同晚了二十八天。”陆建设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木板上刮,“周明远应该挪去别处周转了一阵,补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账期。这种事他做了不止一次,只是之前每笔都补得及时,我没发现。他用后面的钱填前面的坑,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直到拆不动了,就全塌了。”
  
  田秀芹把账本合上。她见过周明远好几回——那人说话客气,衣裳干净,笑起来牙齿白得齐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的发线清晰利落,像是用尺子比着梳的。每次来家里吃饭都带东西,给孩子买糖,给她婆婆捎点心,嘴甜得像抹了蜜。她婆婆从不吃他带来的东西,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次都把点心盒子原封不动地搁进柜子里,连包装纸都不拆。田秀芹那时候不太理解,觉得婆婆是不是太不给人家面子了,现在她明白了——老人家见过的人比她多,那双被煤油灯熏了几十年的眼睛,看人看事比她准。
  
  “我娘就没信过他。”她说。
  
  “你也没信过。”
  
  “我信的是你。”她把粥碗又推了推,“吃饭。你倒了,这个家就真倒了。你倒了,那些债主找谁去?找咱娘?找建梅?还是找明远明翰?”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陆建设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他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粥已经不烫了,米粒煮得烂烂的,荷包蛋的蛋黄还是半流质的,咬一口淌出金黄色的蛋液,混在粥里又香又稠。他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又把腌萝卜一根不剩地吃了,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了账本。
  
  事情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厂里接了笔大单——省城一家贸易公司要一百匹混纺工装布,金额将近两万块。周明远拍着胸脯说这家公司是他的老关系,货款从来不拖,他以前在供销社的时候就打过好几年交道,对方的底细他摸得一清二楚。陆建设把合同看了两遍,条款没问题,公章也真,对方公司的资质他也托赵春山帮忙打听过,说是正经做进出口贸易的,在省城有好几年的经营历史。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就签了。
  
  那两年周明远经手的订单没出过一笔差错。回款及时,账目清楚,客户反馈也好。他在省城租了办公室,拓展了市里百货商场的渠道,签了好几家省外客户的长期合同,每次从省城回来都带回新的订单和新的客户名片。陆建设把越来越多的权限放给他——客户对接、大额货款的代收、部分采购谈判。周明远每次都按时把钱存进对公账户,存单拍照发回来,银行回单复印件贴在账本后面,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陆建设有时候在心里想,自己真是走了运,能遇到这么一个得力帮手。他甚至盘算过等年底分红的时候多给周明远一成——毕竟厂子能发展这么快,周明远功不可没。他还跟田秀芹提过一回,说等厂子再稳一些,想给周明远在厂里安排一间单独的宿舍,省得他每次从省城回来都得住镇上的出租屋。田秀芹当时正在给明翰喂米糊,听了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再说吧”。陆建设以为她是觉得厂里房子紧张,就没再提。
  
  直到那天晚上,陆建设核对另一笔账时无意中翻到一笔三个月前的订单。那是一批发往省城的混纺工装布,金额不算大,四千多块。他本来是在查这批货的运费明细——最近运费涨了,他想看看是不是该换个运输队——翻着翻着,忽然觉得有个数字有些扎眼。那批货的回款日期,比合同约定的晚了将近一个月。陆建设皱了皱眉,印象中这笔订单的回款还算及时,没有拖太久,怎么会差了一个月?
  
  他往前翻了翻,找到了那笔订单对应的银行存单复印件。存单上的日期和账本上登记的日期确实对不上——账本上写的是收货后三十天内到账,但实际到账日期比那个时间晚了整整二十八天。二十八天的利息差额不算大,但问题在于这二十八天的延迟,账本上没有任何备注,周明远也没有跟他提过一个字。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那种加快不是一下子窜上去的,是慢慢往上爬,像有一只冰冷的手顺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摸。他又翻出一笔订单——金额一万六,回款记录栏是空的。他把那一年的银行存单全部翻遍了,没有找到这笔钱的入账记录。再往前,还有一笔两万出头的——同样的省城客户,同样的周明远经手,同样没有回款记录。他翻得更快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纸页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他把周明远经手的所有订单和回款记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确认了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事实:周明远经手的货款中,至少有将近六万块,没有入账。
  
  六万块。不是六百,不是六千,是六万。
  
  天塌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那声响在深夜里传得格外远,把院子里老槐树上的鸟都惊飞了。炕上的孩子被惊醒了——大儿子明远六岁,小儿子明翰四岁,兄弟俩挤在一张炕上。明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喊了一声“爹”,声音里还带着困意。明翰被哥哥的动作弄醒了,眨了眨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嘴瘪了瘪想哭,但看到哥哥没哭,又把哭声憋了回去,只是把脸埋进哥哥的胳膊肘里。
  
  田秀芹赶紧从灶台边站起来,快步走到炕边,用手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她的动作很轻,节奏很稳,像是在拍两床需要整理的小被子。“没事,爹不小心碰倒了椅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你们继续睡,明天还要上学呢。”明远打了个哈欠又躺回去了,小孩子的睡眠来得快去得也快,头一挨枕头就沉了。明翰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很快就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鼻息。
  
  田秀芹安顿好孩子,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棉袄是她嫁进陆家那年做的,袖子接长过两回,补丁叠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赤着脚走到陆建设面前。炕边的地面是夯土的,秋天的夜凉从脚底板往上窜,她也不觉得冷,因为她看到了丈夫的脸色。那种惨白不是冻出来的,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像是身体里所有的血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她在车间里见惯了各种事故——梭子飞出来伤人的、机器夹了手指的、布匹断了一整根经线全部报废的——每次出了事故,工人们的脸色都不好看,但没有哪一个人的脸色像她丈夫此刻这样。不是疼,不是惊,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还没倒下去但已经在摇晃的样子。
  
  她没说话,只是从他手里轻轻抽出账本,放在桌上。账本的纸页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封面上那几个“陆记纺织”的毛笔字是他自己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去。她握住他冰凉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碎片的震动顺着骨头传到指尖。她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不可抑制地微微痉挛。
  
  “建设,”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炕上的孩子,也像是怕惊醒了丈夫心里那头正在嘶吼的困兽,“出什么事了?”
  
  陆建设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周明远……把钱卷走了。六万块。所有的账都对不上了。”
  
  六万块。田秀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她不太会算大账,但她知道六万块是个什么概念——厂子里十几台机器日夜不停地转一年,赚的纯利也不过两万出头。六万块,是陆记三年的利润,是婆婆拖着残腿跑了十七天省下的全部家底的两倍,是明远上完小学、中学、大学全部学费的几十倍还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只是用力握了握丈夫的手,然后松开,转身去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水是下午烧的,已经不太烫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吹了吹碗沿,像是在给明翰喂水时那样。她把碗沿送到他嘴边,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热水的温度从喉咙蔓延到胸腔,把那股快要把他冻住的寒意驱散了一丝。他抬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散乱着,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旧棉袄,脚趾头因为冷而微微蜷着,但她看他的目光是稳的,像是在说:你说吧,我听着。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扛。我扛不动整片天,但能扛你扛不动的那一半。
  
  “秀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板上刮,“我对不起你。那对镯子……我本来打算今年给你赎回来的。”
  
  他说的镯子,是田秀芹嫁过来时唯一的陪嫁——一对银镯子,她娘家的老银匠打的,镯面上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银质厚实,入手沉甸甸的。结婚那天她戴着那对镯子,在煤油灯下看了很久,银镯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镯面上的缠枝莲花被磨得光滑发亮。后来厂子扩大生产缺钱,是她自己把镯子摘下来,用红布包好,放进柜子最深处,说“等以后日子好了再戴”。再后来厂子里周转不开了,她又把镯子拿出来当了,当票压在柜子底下,从来没跟陆建设提过一个字。陆建设是后来翻柜子找旧账本时无意中看到那张当票才知道的——当票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金额和日期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镯子算什么。”田秀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人还在,厂还在,比什么都强。你爹当年一架破纺车都撑过来了,咱现在有这么多机器、这么多工人、这么多客户,还能被六万块压死不成?钱是人挣的,也是人花的。没了再挣。”她顿了顿,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停了一下,“你还记得咱娘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我啥吗?她问我怕不怕吃苦。我说不怕。这话一辈子都算数。”
  
  陆建设低下头,把脸埋进妻子的肩窝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拢着他散乱在耳边的头发。她的手指粗糙,骨节粗大,指腹上有被纱线割出的细密伤疤——那是长年累月在车间里叠布、理纱留下的痕迹。但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给明翰掖被角时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过了很久,陆建设直起身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把桌上的账本重新翻开,翻开那几页被周明远做了手脚的记录,一只手指点着上面那些打了红圈的数字,另一只手拿起电话听筒。
  
  “秀芹,你帮我做件事。明天一早,你挨家挨户去通知那些跟咱们合作的农户,告诉他们周明远跑了,但陆记的订单照常做、工钱照常结。谁要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担心拿不到钱,让他们直接来找我。”他顿了顿,拿笔的手在账本上划了一道很深的线,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我不能让这些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的乡亲被牵连。他们当初信我,把血汗钱都塞给我了,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一起掉进这个坑里。”
  
  “行。”田秀芹应了一声,松开握着他的手,转身进了里屋。她不是去睡觉——天快亮了,还睡什么。她在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把明翰踢破了的棉袄袖子包好,又给明远理了理书包。做完这些她又去了一趟灶台,把晚上的剩粥热上,又在粥里加了一把红枣——陆建设这几天眼窝都陷下去了,得补补血气。她想了想,又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婆婆上次回娘家带回来的几块老姜,她切了两片放进粥里,老姜的味道辛辣刺鼻,但驱寒最好。
  
  灶膛里的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田秀芹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烧火棍,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她在想明天要走的路线——先跑哪几家、后跑哪几家、哪几家最容易被谣言吓到、哪几家需要多花时间解释。她在心里排了一个顺序,排完之后又推翻重新排了一遍,直到确认每一步都不会走冤枉路。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到炕边看了看两个孩子。明远和明翰还在睡,明翰已经把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搭在明远肚子上,明远也没推开,就那么让他搭着。她把被子重新掖好,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开始收昨晚晾的被单。
  
  陆建设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由黑变灰、由灰变白。第一缕晨光照在东边山梁上的时候,他已经骑上了那辆旧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一摞文件袋,里面装着所有跟周明远有关的账目、合同和回款记录复印件。他的腰在深圳工地上落下了毛病,睡硬地板一宿都缓不过来,但今天他骑在车上,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要先去镇上找周明远,然后去派出所报案,再去一家一家地跑债主。
  
  车子蹬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田秀芹站在院门口,身上还披着那件旧棉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乱,但她站得很直。她的背后是那排青砖厂房,厂房顶上那根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白烟——昨晚值夜班的工人已经起来接班了,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从车间里传出来,像这片土地上不肯停歇的脉搏。她朝他举了一下手里的抹布,那个手势很短,像是在说:去吧。家里有我。孩子有我。娘有我。
  
  他点了点头,蹬上车,驶上了村口的土路。土路被晨露打得微潮,车轮碾过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被捆成一垛一垛地码在地头,在晨光里像沉默的哨兵。他骑得很快,风灌进他的衣领里,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烧得他胸口发烫。
  
  镇上周明远租住的那间屋子他去过很多次。周明远每次从省城回来都会在这里住几天,偶尔也叫陆建设来喝酒吃饭。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全县地图和销售网点分布表,桌上常年放着一台旧电话和一本翻烂了的客户通讯录。陆建设记得有一回他坐在这里喝酒,周明远指着墙上的地图跟他说,以后咱们要把陆记的布卖到这张图上的每一个乡镇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有干劲、有想法,是能一起把事做大的人。
  
  现在那扇门虚掩着,门板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老人在咳嗽。陆建设伸手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被褥、衣物、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消失了。墙角那台旧电话机还在,但电话线被扯断了,断口处露出细细的铜丝,像被咬断的血管。墙上只剩下几枚孤零零的钉子,原来挂着的地图和表格全都不见了,只留下几个长方形的灰尘印子——地图印、表格印、还有一个相框印,相框里原来放的是周明远和陆建设在厂门口拍的一张合影,照片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背后是那块刚挂上去的“陆记纺织”招牌。
  
  地上散落着几张揉皱的废纸,陆建设蹲下来捡起一张。是周明远的字迹——一份客户名单,七八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最下面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像是在划掉一个不能留下的名字。陆建设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更潦草的字,像是在匆忙中记下的:“南边。广州。中山路138号。”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在空荡荡的屋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悲伤,只看到一种很深的、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沉默。房东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隔壁过来,靠在门框上说“他两天前就退了房,走得很急,连押金都没要,我还以为他家里出了事”。陆建设问“他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房东想了想,说“没细说,就跟我说要出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回来。对了,走之前他接了个电话,好像提到了‘南边’。”
  
  南边。南边那么大,深圳、广州、珠海,随便一个城市都能把一个人吞得渣都不剩。陆建设把那张揉皱的客户名单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了。
  
  从镇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接待他的民警态度客气但话不中听,一边填表一边说这种事太多了——年前隔壁镇一个做木材生意的被骗了八千多,到现在都没破案;年后另一个镇一个倒腾化肥的被骗了一万二,也是人跑了钱没了。“你们这些私人做买卖的,跟人合伙之前得查清楚底细。我们尽力,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民警把笔放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一种“你自找的”的无奈。
  
  陆建设接过那张报案回执单,折好放进怀里,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觉得那光线像刀子一样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派出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飘来的淡淡槐花香,跟他家院子里那棵槐树是同一个品种。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栽几个跟头。栽了跟头不可怕,怕的是趴在坑里不爬起来。”他那时候小,不太懂,觉得栽跟头就是摔跤,摔了疼一阵子就不疼了。现在他知道了——栽跟头不是摔跤,是有人从你背后踹了一脚,你摔倒了还要自己爬起来,爬起来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因为身后还有一家老小、一厂工人、十几户合作农户,他们都指望着你,你不能趴下。
  
  他骑上车,开始一家一家地跑债主。
  
  老马的棉花铺子在镇子东头,门脸不大,后院堆着成垛的棉包。他欠老马将近四千块的棉纱款,是最大的一笔原料债。老马正蹲在院里抽旱烟,看见他进来,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老马做了二十来年棉花生意,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赖账的、跑路的、哭穷的、装死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但他从没见过一个欠债的人主动上门来谈还款方案的——通常都是债主追到欠债的人家里去,拍桌子砸板凳地要钱。
  
  “你气色不好。”老马说。
  
  陆建设在他对面蹲下来,把来意说了——钱被卷了,四千块不能一次还清,分三个月,第一批下个月底还一千,第二批年底还一千五,剩下的年后再还清。他从怀里掏出提前写好的还款计划书递过去,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盖了陆记的章。计划书上的字是一笔一划写的,没有一处潦草,每个数字都反复核对过。
  
  老马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烟袋叼在嘴里忘了吸。“利息呢?”
  
  “按信用社同期利率算。”
  
  老马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别回腰上,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像是在称一个人的斤两。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兜里,说了一句:“利息不要。但有一条——还不上,我拉机器抵债。”
  
  “行。”陆建设站起来,朝老马微微鞠了一躬。
  
  从老马铺子出来,又跑了三家。每家都是一样的流程——坐下,说清楚欠多少、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把还款计划书递过去,一条一条地解释。有的答应得痛快,拍拍他的肩膀说“不急,慢慢来”;有的犹豫了一阵才点头,把计划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签字;有的骂了几句才签字,说“你们这些私人办厂的就是不靠谱,今天不被这个人坑明天就被那个人骗”。有个姓黄的辅料商态度最差,指着鼻子骂了一刻钟,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说你们这些私人办厂的不靠谱,还不如趁早关了门回去种地,省得害人害己。陆建设听完了,没有反驳一个字,只是把计划书放在桌上,鞠了一躬,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姓黄的还在后面骂。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骂声渐渐远了,被午后街上的自行车铃铛声和卖豆腐的吆喝声盖了过去。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背微微弓着——不是驼背,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之后不自觉地往前倾的弧度。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刚把自行车支在院里,就看见几个黑影站在院门口。赵老栓打头,后面跟着孙木匠、刘老三、李会计,还有最早从陆记领棉纱回家纺线的刘大嫂。几个人在院门口站成一排,手里都攥着东西——有的是钱,有的是存折,有的是用布包了好几层的票子。他们在暮色里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使着劲,那种劲道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明翰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冷馒头。四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家里最近气氛不对——爹每天早出晚归,娘走路都带着小跑,奶奶在藤椅上坐到半夜还不睡觉。他看见他爹站在院门口被一群人围住,想跑过去,被明远从后面拉住了衣领。明远把弟弟拽回门槛上坐好,小声说了句“爹在忙”,那语气跟他娘一模一样——稳,不慌。明翰没闹,只是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门槛上留给哥哥,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赵老栓第一个上来,把一卷票子塞进他手里——是前阵子刚还的那一百八,连动都没动过。票子上还带着炕柜里樟脑丸的气味,凉丝丝的。“先紧着急的债还,我的不急。”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大又快,不给陆建设推辞的机会。
  
  孙木匠递过来六十块。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胶痕。“你爹当年修纺车,那把旧菜刀是我帮他磨的。这钱你先用,缓过来再说。”
  
  李会计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份连夜做的债务方案——哪笔该先还、哪笔可以延、哪笔能用货抵,用红笔蓝笔标的清清楚楚,每一条方案的后面都附了计算过程和风险提示。“你这六万块的缺口,要马上付的现款其实不到一万。账上的活钱加上我们凑的,扛得过这个月。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想办法。”
  
  刘大嫂最后一个上来。她从怀里摸出红布包,一层层打开。红布是旧的,边角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里面是几十块皱巴巴的零票——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最大面额十块,用橡皮筋扎着,总共不到六十块钱。她把钱往他手里塞的时候,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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