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锁院命途,笔下惊雷 (第2/2页)
考生们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或面色苍白。
他走到陆怀瑾的号舍前,习惯性地往里瞥了一眼。
只见那年轻考生坐姿端正,运笔如飞,字迹工整得刺眼。
周提调撇了撇嘴。
字写得好有什么用?
裴大人要的是内容!
是立场!
是沉稳扎实,不是花架子。
他想起昨日陆怀瑾那番看似恭顺实则绵里藏针的回话,心里更添几分不屑。
且看他能写出什么花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并未仔细去看试卷上写了什么。
在他看来,只要陆怀瑾不公然写“利重于义”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就凭他得罪了裴大人,这次也休想出头。
陆怀瑾并不知道周提调的短暂驻足。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文章的逻辑构建中。
后股部分,他开始进行最关键的“偷换”。
“然则义利之辨,其要在公私之分耳。利于一己之私,损人利己者,此小人之利,圣人所恶也。利于家国天下之公,推己及人者,此君子之利,圣人所求也。”
他将“利”这个大概念,精准地劈成两半:“私利”与“公利”。
旗帜鲜明地反对“私利”,全力推崇“公利”。
这符合儒家“天下为公”的最高理想,任何人,包括最保守的裴中则,都无法公开反对。
“故曰:义者,利之和也。义之所在,即天下之大利所在。大禹治水,利泽万世,此合于义,故亦为天下之大利。后稷教稼,粒我烝民,此合于义,故亦为苍生之厚利。”
他用大禹治水、后稷教稼这样的圣王事迹作为例证,说明“合于义”的“利”就是“大利”、“厚利”。
至此,“义”与“公利”在他笔下完成了逻辑上的统一。
义,不再是空洞的道德教条,而是实现天下大利的根本原则和路径。
束股。
他需要做出总结,也是给出一个最终的、符合裴中则期待却又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结论。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一顿。
然后,落下。
“今天下承平日久,然府库未充,边患时有,工商之技,多有未精。士君子空谈心性,于国计民生何益?真正的‘致用’之学,非弃义言利,亦非空谈义理,乃在于以圣人之义理为纲常,统御工商百艺之末流。”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化奇技淫巧为富国强兵之器用,通山泽之利以实仓廪,兴百工之利以厚民生。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尽其用,皆循天理(义),而各得其利(公利)。如此,则义利合一,道器相成,天下大治可期矣。”
最后一句,他写得力透纸背。
“是以君子之学,当究天理(义)之精微,亦当察人情(利)之实然,融会贯通,方为明体达用之真儒。”
搁笔。
文章结束。
没有浮华的辞藻堆砌,没有激烈的情感抒发。
通篇结构严谨,逻辑绵密,引经据典皆出自官修经典与裴中则本人推崇的先贤言论。
字迹工整如刻板印刷,没有任何可供指责的“潦草”或“不恭”。
然而,字里行间,却完成了一次静悄悄的思想置换。
他用最正统的理学语言,构建了一套“公利”体系,为工商技艺正名,为富国强兵的实务张目。
他将“义”解释为实现“公利”的根本规律,将“利”解释为“义”的必然结果。
这实质上是他那套现代功利主义、实用主义思想的古代理学版本。
他吹了吹试卷上未干的墨迹,动作平稳。
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压抑的、充满懊恼的叹息,紧接着是纸张被用力揉皱的窸窣声。
陆怀瑾没有转头。
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字的试卷,目光平静。
这是***术刀,用理学的外壳包裹,刀刃却指向僵化与空谈的病灶。
这也是一张通行证,用裴中则最熟悉、最认可的语言写成,或许能换来进入下一轮的资格。
至于裴中则看到它时,是会勃然大怒,斥其为“更隐蔽的哗众取宠”,还是会眉头紧锁,在那严丝合缝的逻辑面前陷入沉默……
陆怀瑾将试卷小心地放在案角,等待明日收卷。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调匀呼吸。
外面的天色,似乎又暗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