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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风声鹤唳,绝境谋篇

第65章 风声鹤唳,绝境谋篇 (第2/2页)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云浅浅端着一盏灯走进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醒了些,显然没真正睡着。
  
  她走到案边,放下灯,目光落在那些铺满桌面、写满字迹和图表的纸张上。
  
  她看不懂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和注释,但能看出陆怀瑾在做什么。
  
  “你在……研究他?”她轻声问。
  
  “嗯。”陆怀瑾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知己知彼。”
  
  云浅浅沉默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烛光在他眉骨下投出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静,也更深邃。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那副慵懒散漫、恨不得立刻躺平的模样。
  
  判若两人。
  
  “有用吗?”她问,声音很轻,“他是御史,是考官。他心里怎么想,我们猜不到,也改变不了。”
  
  “猜得到。”陆怀瑾终于放下笔,指着右边那张纸,“人心最难测,但学问有痕迹。一个人读什么书,信什么道,推崇什么,反对什么,时间久了,总会留下脉络。裴中则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有师承,有经历,有一以贯之的主张。这些东西,就是他的‘道’。”
  
  他顿了顿,看向云浅浅:“我要做的,不是改变他的‘道’,是找到他‘道’里的缝隙。”
  
  “缝隙?”
  
  “对。”陆怀瑾指尖点在那行“模糊地带”的注释上,“他推崇‘经世致用’,但又强调必须‘符合道统’。那么,什么是符合他‘道统’的‘用’?什么又是他厌恶的、舍本逐末的‘用’?这个界限,经典上没有写死。这就是缝隙。”
  
  云浅浅似懂非懂。
  
  陆怀瑾拿起最下面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从裴中则一篇不起眼的旧作里摘录的。
  
  “看这里。”他指尖点着那几句,“这篇文章,是他二十年前刚入翰林时写的,谈‘漕运利弊’。表面看,是斥责当时漕运官员‘贪功冒进,耗国帑而肥私囊’,主张‘循祖制,稳为上’。但你看他后面这句——‘若祖制果有不便,亦当详勘利弊,徐徐图之,以合天道人情’。”
  
  云浅浅仔细看去。
  
  “‘详勘利弊’,‘徐徐图之’。”陆怀瑾轻声重复,“他心里,其实认可能‘利弊’,只是反对‘贪功冒进’。他反对的不是‘用’,是‘急’,是‘不合道’的‘用’。”
  
  他抬起眼,看向云浅浅,眼中没有焦虑,反而有一种冷静的锐利。
  
  “这次,可能得用另一种‘贿赂’。”
  
  云浅浅一怔。
  
  陆怀瑾将那张写满分析的纸推到她面前:“我这位新考官,他收受的贿赂,是文章。一篇能把他心里那套‘圣人道统’说到他心坎里,让他觉得你是‘自己人’的文章。一篇能证明,你陆怀瑾的‘用’,不是离经叛道的‘用’,而是符合他裴中则认定的那个‘道’的‘用’。”
  
  云浅浅看着他,又低头看看那张纸。
  
  她忽然伸出手,慢慢摘下手腕上那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
  
  镯子是她母亲留下的,温润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这是娘留给我的。”她把镯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向陆怀瑾,声音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拿去。该打点……总要打点。裴御史再铁面,也未必没有可接近的门人。”
  
  陆怀瑾看着那对镯子,又抬头看她。
  
  云浅浅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这镯子是她最后的体己,是云家风雨飘摇时,她压箱底的倚靠。
  
  陆怀瑾伸手,没有拿镯子,而是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他将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按在那张写满分析和图表的纸上。
  
  “浅浅,”他声音平稳,“这次,用这个。”
  
  他的手指点着纸中间那道连接左右的粗线,点着那几个“模糊地带”。
  
  “用他信奉的‘道’,包装他恐惧的‘用’。”陆怀瑾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让他觉得,我不是在挑战他的‘道’,我是在用他的‘道’,解决他一直想解决、却不知如何解决的‘实际之弊’。”
  
  云浅浅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线条。
  
  烛火跳动一下。
  
  屋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陆怀瑾松开她的手,将那对翡翠镯子拿起来,轻轻戴回她的手腕上。
  
  “这个,留着。”他说,“有更好的用法。”
  
  他转身,从书架最高处,取下那几本从省城带回来的、裴中则的著作和文集,摞在案头。
  
  云浅浅看着那厚厚一摞书,又看看陆怀瑾。
  
  “你打算……”
  
  “研究考官。”陆怀瑾坐回椅中,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他的文章,他的讲学,他推崇的,他反对的,他言语间的停顿,他笔墨下的犹豫。所有痕迹,都是路标。”
  
  他抬眼,看向云浅浅,语气平静无波。
  
  “乡试考的是文章,更是人心。裴中则要什么样的文章,我就给他什么样的文章。但不是迎合,是‘说服’。用他的逻辑,他的语言,他的‘道’,说服他——我陆怀瑾,是他‘道统’下,最能‘经世致用’的那个人。”
  
  云浅浅站在原地,看着烛光下他沉静的面容,看着他指尖拂过书页,看着那些纸张上纵横交错的分析。
  
  她忽然觉得,那股堵在心口、让她几乎窒息的恐慌和绝望,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风还没灌进来,但光好像透进来了一丝。
  
  陆怀瑾已经低下头,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烛火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云浅浅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悄悄退出了书房,带上门。
  
  她没有回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
  
  夜风微凉,吹动她的衣袖。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对失而复得的翡翠镯子。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露的清冷,一直沉到肺腑最深处。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天快亮时,云浅浅轻轻推开门,将一碗温热的米粥放在案角。
  
  陆怀瑾头也未抬,只说了句:“放着吧。”
  
  他面前,已经摊开了数叠写满工整小字的笔记。
  
  每一页,都对应着裴中则著作中的某一章,某一节,某一句。
  
  旁注密密麻麻,有分析,有联想,有质疑,有跨时代的对比。
  
  云浅浅的目光落在最新翻开的那一页上。
  
  是裴中则的《治河疏》。
  
  陆怀瑾的笔尖,正停在一句“水性无常,治之在顺其势而导其利,非逆其性而强堵也”的旁边。
  
  他在那句话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然后,提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云浅浅只来得及看清开头两个字:
  
  “若科举——”
  
  笔锋忽然一顿。
  
  陆怀瑾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有血丝,但亮得惊人。
  
  “浅浅,”他说,声音因为彻夜未眠而有些沙哑,“帮我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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