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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竹海小组

第十四章 竹海小组 (第2/2页)

中年人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你自己想的?你才多大?”
  
  “七岁。”
  
  “七岁就想这些?”
  
  “七岁不能想这些?”
  
  中年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敢想。想那些问题没有用。想了,你还是矿工。想了,你还是吃不饱。想了,你还是会被监工的鞭子抽。想了,你的儿子还是会被领主的税吏抓走,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想有什么用?不想,至少不疼。想了,疼。
  
  “能想。”老赵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沙哑的、疲惫的、但很坚定的。“七岁能想。七十岁也能想。想不想得通,是另一回事。但你不能不想。不想,你就真的是奴隶了。”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沈安澜,嘴唇在发抖。“你能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能。”
  
  “我叫阿朗。十八岁。机械学徒。不,不是学徒。是奴隶。”
  
  沈安澜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两个字。“阿朗。阿是‘阝’加‘可’。朗是‘良’加‘月’。月亮很亮的时候,就是朗。”
  
  阿朗看着地上的那两个字,看着那些他从来没见过、但忽然觉得它们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的笔画,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他拼命地眨眼,想把眼泪挤回去,但眼泪不听话,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个“朗”字上。
  
  “我爹说,我出生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月亮亮得连星星都看不见了。所以他给我起名叫阿朗。朗。月亮很亮。”
  
  “你爹识字吗?”
  
  “不识字。他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但不知道怎么写。”
  
  阿朗伸出手,用手指在地上描那个“朗”字。他的手指在发抖,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描了又擦、擦了又描,地上被他画得乱七八糟。但他不放弃。他一遍又一遍地描,一遍又一遍地写,写到手指磨出了血,写到血滴在地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阿朗。”他念着自己的名字。“阿朗。我是阿朗。我不是奴隶。我是阿朗。”
  
  那天晚上,沈安澜在矿场的工棚里上了七堂课。不是一次上一堂,是一对一地、每个人从自己的名字开始。老赵写“赵铁生”,阿朗写“阿朗”,脸上有疤的中年人写“石根生”,两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写“石头”“石柱”,那个女人写“小梅”。七个人,七个名字,七块木板,七截木炭,七双从来没有握过笔的手,在昏黄的油灯光下,一笔一划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地上、写在木板上、写在竹片上、写在破布上、写在任何能留下痕迹的东西上。
  
  沈安澜在每个人身边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她蹲下来,握着他们的手,带着他们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那股力不是从肌肉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那是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不属于任何孩子的、只在那些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力。
  
  陈望坐在工棚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湿了,但没有擦。油灯的光很暗,没有人看到他的眼泪。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他也曾在讲台上站着,面对着几十张年轻的脸,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历史,教他们“阶级”。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以为自己做的事很有意义。现在他知道了。他做的事有没有意义,不在于他讲了什么,而在于那些人听了之后,有没有站起来。他以前的学生,有几个站起来了?他不知道。也许一个也没有。但今天,在这个破旧的、漏风的、臭气熏天的工棚里,有七个人在站起来。不是从地上站起来,是从“我什么都不是”站起来。
  
  “你在哭。”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低。
  
  陈望转过头,看到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端着一碗水,双手捧着,递给他。那是一碗凉水,碗沿有个缺口,水面上漂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落进去的草屑。
  
  “我没哭。”陈望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他牙齿发酸。
  
  “你眼睛红了。”
  
  “烟熏的。”
  
  “哪来的烟?”
  
  陈望被噎住了。小梅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工棚里面那些在写字的、在描的、在念的、在哭的、在笑的人。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原来我也在这里”的确认。
  
  “她是你捡的?”小梅问。
  
  “嗯。”
  
  “在哪捡的?”
  
  “竹海里。”
  
  “你运气真好。”
  
  陈望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运气?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运气。捡到一个基因原体——一个被帝皇制造出来的、为了战争而生的、可能会改变这颗星球命运的生命——这算运气吗?也许算。也许不算。也许这只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两个人、错误地相遇了的故事。但谁的故事不是错误的呢?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能活着还能做点什么,那就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不是我运气好。”陈望把碗放下。“是她运气不好。落在了这个鬼地方。”
  
  小梅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不大,眼尾有点下垂,眼角有几道细纹——不是年龄的纹路,是泪痕。常年流泪的人,眼角会被泪水冲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沟,像干涸的河床。
  
  “她落在哪,哪就不是鬼地方了。”小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至少,她来了之后,我知道了‘小梅’两个字怎么写。”
  
  她转身走回工棚,蹲下来,拿起木炭,在一小块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小梅。笔画不多,但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用刀子刻。她要记住这个感觉。记住自己的名字从自己的手指下诞生、从自己的眼睛里被确认、从自己的嘴里被念出来的感觉。
  
  陈望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工棚里传来沈安澜的声音——她在教石根生写“石”字。一横一撇,竖折横。笔画简单,但石根生的手指太粗了,握不住木炭,写出来的“石”字像一堆被踩烂了的泥巴。沈安澜没有叹气,没有不耐烦,只是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重新写。
  
  “石。你是石头。石头是硬的。砸不烂。摔不碎。你也是。”
  
  石根生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不抖了。他把那个“石”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木炭用完了,写到木板上全是黑乎乎的印子,写到他终于不用沈安澜带、自己也能写出来为止。
  
  “石。”他念道。“我是石。”
  
  陈望睁开眼睛。工棚里的油灯快要灭了,灯芯上只剩下一点暗暗的光,像一个快要熄灭的梦。但没有人想走。他们围坐在油灯旁,手里拿着写着自己名字的木板,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描,一遍一遍地念。他们的声音很小,但很密集,像夏天的雨,滴滴答答,滴滴答答,落在这间破旧的、漏风的、臭气熏天的工棚里,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沈安澜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块竹片,竹片上写着七个名字。赵铁生。阿朗。石根生。石头。石柱。小梅。还有陈望。她看了一遍,把竹片放进口袋里,贴在胸口。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一团混沌的、灰色的、无边无际的东西里,忽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稳定的、不会消失的光点。
  
  “陈叔。”她转过头,看着坐在门口的陈望。
  
  “嗯。”
  
  “七个了。”
  
  陈望看着工棚里那七张被油灯的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看着他们手里那些写着名字的木板,看着地上那些被炭笔描了无数遍的笔画。
  
  “七个了。”他重复道。
  
  “还会更多的。”
  
  “我知道。”
  
  沈安澜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掀开门帘。双月已经升到了头顶,一红一蓝,像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看着她。她不觉得那是眼睛在看她。她觉得那是星星。不是苍梧星的星星,是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里,那些在黑暗中点起火把的人,留在天上的光。
  
  她放下门帘,转身走回工棚里。
  
  “今天晚上就到这里。明天晚上继续。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地方。还想来的人,来。”
  
  她看着那七个人的脸。老赵在点头,阿朗在擦眼泪,石根生在摸木板上的“石”字,石头和石柱在交头接耳,小梅在笑——第一次笑,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你们不是奴隶。”沈安澜说。“你们是人。人不是生来就该被奴役的。”
  
  工棚里安静了一瞬。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呼吸。然后,老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憋了一辈子。
  
  “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人不是生来就该被奴役的。”
  
  那盏快要灭的油灯终于灭了。但工棚里没有变黑。因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火种。不是打火机,不是火柴,不是任何能点燃东西的器具。是那些字。是“人”,是“赵铁生”,是“阿朗”,是“石根生”,是“石头”,是“石柱”,是“小梅”,是“陈望”。这些字在他们的手心里发着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肉眼可见的光,但它们是亮的。亮得刺眼。
  
  陈望靠在外面的墙上,看着头顶的双月。红的那颗像一面沾了血的旗,蓝的那颗像一块被磨光的石头。他忽然觉得,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的东西,找到了。不是答案,不是出路,不是那该死的、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是火种。
  
  七个火种。
  
  从最下面烧起来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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