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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有一盏灯

第十一章 有一盏灯 (第2/2页)

“那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记得。”陈望把手放在胸口。“不是脑子记得。是这里记得。你在心里想了一辈子的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个世界就忘掉。”
  
  沈安澜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她的心跳比普通孩子慢,比普通孩子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像一面鼓在敲。
  
  “我也想记住。”
  
  “你会记住的。”
  
  “记住之后呢?”
  
  陈望看着她。这个三岁的孩子,在问他“记住之后呢”。他想了想,笑了。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先记住。记住这些字,记住这些话,记住你为什么要想这些事。等到有一天,你该知道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沈安澜没有再问了。她低头看着竹片上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地看。赤、色、学、说。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扇门。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要走进去。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陈望把粥端过来,递给她一碗。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竹根的味道有点苦,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味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陈叔。”
  
  “嗯。”
  
  “那个地方。你回不去的那个地方。那面旗还在吗?”
  
  陈望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粥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从碗的中心向外扩散,碰到碗壁又折返回来。他的目光穿过那圈圈涟漪,看向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还在。”
  
  “那面旗还在?”
  
  “还在。那面旗,和上面的锤子、镰刀、星,还在很多人的心里。那些人也在坚持。不是因为他们相信一定会成功。是因为他们相信,不坚持,就永远没有成功的可能。”
  
  沈安澜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勺粥送进嘴里。她咀嚼的时候很安静,咽下去的时候也很安静。然后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那我也坚持。”
  
  “你坚持什么?”
  
  “坚持你教我的这些。坚持不忘记。坚持问‘为什么’。坚持不做蹲在墙角的人。也不做站在塔上的人。做人。互相支撑的人。”
  
  陈望没有回答。他把两个竹筒碗叠在一起,放到壁炉边的石台上,然后背对着沈安澜站着,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沈安澜知道他哭了。因为他的呼吸声变了,变得断断续续,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
  
  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哭。
  
  “陈叔。”她从背后喊他。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没用的。”
  
  他没有转过来。“嗯。”
  
  “你教会了我‘人’。你教会了我为什么。你教会了我阶级。你教会了我赤色学说。你做了以前做的事。你是一个老师。你一直都是。”
  
  陈望的肩膀不再颤抖了。他把呼吸调匀,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不勉强,不苦涩,是真的在笑。
  
  “行了,别拍马屁了。今天学的字够多了。该干活了。柴火快没了,你去外面捡点细枝回来。我来劈柴。”
  
  沈安澜站起来,把那件拖地的外套又穿上了。她没有卷袖子,因为袖子太长,卷了也会掉,干脆就那么甩着,像戏台上的水袖。她走到门口,拉开木门,晨光涌进来,把整间哨站照得透亮。竹海在晨光中轻轻摇曳,每一片竹叶上都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点。
  
  她回头看了陈望一眼。
  
  “陈叔,明天学什么?”
  
  陈望站在壁炉前,手里拿着那把卷了刃的旧斧头。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像一个被岁月雕刻过的木雕。
  
  “明天学‘斗争’。斗争不是打架。斗争是——你不蹲下去了,你站起来了。你的腰挺直了。你的声音放出来了。你的手握紧了。你不再是那个从旁边绕过去的人了。”
  
  沈安澜点了点头,走进了晨光里。竹海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千万根竹子像千万支笔,指向天空。她踩在松软的竹叶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细枝,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拢在臂弯里。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效率,每一根捡起来的枝条都是干燥的、粗细适中的、适合做柴火的。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着地面,筛选着有价值的材料。
  
  她在竹海里走了很久,捡了一大抱柴火。回来的路上,她在一棵粗壮的竹子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竹子的表面。竹节上的白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层薄薄的银粉。她的手指从竹节上划过,感受着竹子的纹理和温度。
  
  她想起了那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一根竹子站不住,一片竹林却能在风暴中生存。不是因为它们高大,是因为它们的根系在地下纠缠在一起,你连着我,我连着你。风来了,一起弯腰。风过了,一起挺直。
  
  她松开手,抱着柴火,走回了哨站。
  
  陈望已经在劈柴了。斧头劈在木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她的心跳。
  
  她把柴火放在灶台边,走到陈望身边,蹲下来,看他劈柴。
  
  “你看什么?”陈望头也不抬。
  
  “看你工作。”
  
  “工作有什么好看的。”
  
  “你劈柴的时候,手很稳。”
  
  陈望举起斧头,劈下。“活干多了,手就稳了。”
  
  “不是。你以前就稳。你写竹片的时候,手也很稳。你劈柴的时候,和写字的时候,手是一样的。”
  
  陈望停下手里的斧头,看着沈安澜。她蹲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不是在夸他,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她的世界里,劈柴和写字是同一件事。都是用手在做,用心在做,用一个人的全部力气和全部专注在做。
  
  “你这个小脑瓜子。”他摇了摇头,又举起斧头。“整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安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想怎么把你的东西都学完。”
  
  “急什么。我还没老到教不动。”
  
  “你不老。你只是看起来老。”
  
  陈望举起斧头的手又停住了。他看着沈安澜,沈安澜看着他。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石墙上。
  
  “你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在陈述事实。”
  
  陈望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愣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他笑得很响,很放肆,一点都不像一个在苍梧星上活了四十多年的、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拾荒者。他的笑声从哨站里传出去,穿过竹海,穿过晨光,穿过那些挂着露珠的竹叶,向远方飘去。
  
  沈安澜看着他在笑,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不是得意,是欣慰。像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终于笑了,松了一口气。
  
  她说:“你笑起来好看。”
  
  陈望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行了行了,别看了。去把那锅碗洗了。要干活了。”
  
  沈安澜转身走向灶台,把两个竹筒碗叠在一起,端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望一眼。
  
  “陈叔。”
  
  “又怎么了?”
  
  “你今天没有偷偷哭。”
  
  陈望被这个“偷偷”呛得咳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偷偷哭了?”
  
  “昨天晚上。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每天都偷偷哭。”
  
  “我那是在擦汗。”
  
  “你擦汗的时候不会吸鼻子。”
  
  陈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这个三岁的孩子。不是因为他的逻辑不如她,是因为她永远在说事实。事实是不需要争论的。你只能接受它,或者假装没听到。
  
  “行了,洗碗去。”
  
  沈安澜端着碗走出去了。她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陈望蹲在木墩前,握着那把卷了刃的旧斧头,看着门口那片亮得刺眼的阳光。他的耳朵里有风声、竹叶声、远处的鸟叫声、沈安澜在井台边洗碗的水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不难听。甚至有点好听。
  
  他低下头,举起斧头,劈了下去。
  
  木柴应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芯。木头的气味弥散开来,清新的、带着一点甜味的、像竹海深处的空气。
  
  他捡起那两半木柴,整齐地码在柴堆上。然后又拿起一块,放上木墩,举起斧头,劈下。
  
  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地方。木柴裂开,新的木芯露出来,新的气味弥散开。
  
  他在劈柴。他在教她认识这个世界。她在学。她在捡柴。她在洗碗。她在问为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在竹海深处,在被遗忘的哨站里,在壁炉的火光和竹筒碗的粥香中。外面的世界很大,很黑,很冷。但在这里,有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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