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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为什么

第十章 为什么 (第1/2页)

陈望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壁炉里余烬的噼啪声盖过去。但沈安澜听到了。她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这个词会在她的心里埋下,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适合的时候,破土而出,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阶级。”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个陌生的词含在嘴里,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吃过的食物。“这两个字怎么写?”
  
  陈望在黑暗中摸到一根木炭,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他的手指有些抖,笔画有些歪,但字还是能认出来的。
  
  “阶级。阶是台阶的阶。一层一层的台阶。级是等级的级。你在第几级,决定了你能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活多久。上面的人踩着你,你踩着下面的人。你上面的人不希望你有台阶上去。他们希望你永远在下面,永远不要抬头看上面是什么样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安澜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好奇,那是她很少流露出来的情绪。“你见过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望的手停住了。木炭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像一个没有尽头的省略号。
  
  “见过。”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我在那里住过。我在那里活过。我在那里教过书。我在那里教过一群孩子,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术,教他们历史。我也教过他们这些——阶级、压迫、剥削。我以为他们能听懂,其实他们听不太懂。他们年纪太小了,不知道什么是饿。他们没挨过饿。”
  
  “我挨过。”
  
  陈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在黑暗中,他哭得无声无息,像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在角落里默默崩溃的老人。他想起了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在课堂上偷偷玩手机、趴在桌上睡觉、传纸条、看小说、就是不肯听他讲课的学生。他想起自己在黑板上写下“阶级”两个字,问他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个学生举手说:“老师,是不是打游戏的那个段位?”
  
  他当时笑了。全班都笑了。他也跟着笑,笑完继续讲。没有人知道,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你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两个字不是游戏里的段位。这两个字,是血,是骨头,是无数人的命。
  
  沈安澜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小,很细,很凉,轻轻地抚过他脸上的泪痕。
  
  “你哭了。”
  
  “我没哭。”
  
  “你流眼泪了。”
  
  “那是汗。”
  
  “你还在嘴硬。”
  
  陈望被她这句话噎得差点呛着。他咳了两声,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行了。不讲了。睡觉。”
  
  “还没讲完。”
  
  “讲完了。今天就到这里。”
  
  “你明天还讲吗?”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还想听吗?”
  
  “想。”
  
  “为什么?这些事让你不舒服。”
  
  “不舒服也要听。”沈安澜的手指从他脸上移开,在黑暗中收回去。“不舒服的事情,不会因为我不听就不存在。墙角的女孩不会因为我不看她就吃饱饭。塔上的人不会因为我不抬头看他就从塔上掉下来。不看不听不想,不是解决办法。是假装问题不存在。”
  
  陈望在黑暗中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他忽然觉得,不是他在教她,是她在教他。他教了她三年,她用了三年学会了他花了半辈子才想明白的道理。不,不是学会。是想通了。她不是在重复他的话,她是在用自己的脑子想通了这些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假装问题不存在,问题还是会在那里。墙角的女孩还是饿。塔上的人还是坐在那里。你假装看不见,假装听不见,假装不知道,它还是会继续。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饿死了,那个塔上的人换了一个更胖的人坐上去,你就更难看见了。”
  
  沈安澜没有说话。但陈望知道她在听。
  
  “你明天想听什么?”他问。
  
  “刚才那个词。”
  
  “哪个?”
  
  “阶级。你没有讲完。”
  
  “好。明天讲阶级。”
  
  沈安澜终于站起来,摸黑走回干草堆边,躺下去,把外套盖在身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陈叔。”
  
  “嗯。”
  
  “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怎么样了?”
  
  陈望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安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后来啊……”他的声音像风穿过竹叶,沙沙的,细细的,若有若无。“后来他们成功了。他们打倒了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人。他们把土地分给了农民。他们把工厂收归了工人。他们说,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皇帝,再也没有贵族,再也没有人可以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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