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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第1/2页)

小学毕业,张一山没有步他哥哥张大山的后尘。张大山在张村大队小学毕业后,考进了碧溪乡初中,张一山在碧溪小学毕业后,考进了安居区初中。从村里的初小到乡里的高小,从乡里的小学到区里的中学,张一山一步步越走越远。安居初中离张村30里地,此后三年,张一山将先从张村踩着万岭走下山到碧溪,再从碧溪车站压着那条泥土公路翻过马翻岭,到达安居初中,每月一次往返家校间补充供给。马翻岭是条挖土开石而建的盘山公路,据说当年日本鬼子骑兵从安居区公所向碧溪公社行进时,在此岭马翻人落,可见险峻。碧溪车站每天早晚各有一趟班车开往更远的县城,公路经过安居初中门口,可惜张一山的家境不允许他奢侈地坐着大客车往返,他也无马可骑,翻越马翻岭时,他的双腿比马的四腿要平稳许多,不至于人翻粮洒。
  
  安居初中建在一座山的北坡,校舍依地势建在三级台地上,西面由北向南的两幢两层建筑是初一至初三的教室,每个年级三个班,教室越过一片桔园后是初二、初三的男生寝室;东面最前端临近校门是一间小店,店主姓黄,是张一山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小店日常由黄师母照看,小店往北的二、三级台地是教室办公室兼单人宿舍,后面是厨房,最南端是初一年级男生寝室和各年级女生寝室;两排校舍中间最前面是一个小操场,供最低台地上的初一两个班做课间操,再往上是全校师生活动的大操场,大操场后面有一片菜园,由老师们自种自食。
  
  公元1985年9月1日,挑着上学担子的张一山步行下了万岭,翻过马翻岭,到达安居初中。担子的一头是被子与草席,另一头是一坛梅干菜与一袋米。此时张村与他同行的只有张慧兰和爱捉弄人的张学权。在碧溪小学的两年间,张慧兰努力生长,此时个子已经与张一山差不多,又黑又亮的袖子也逐渐还原出衣服本来的色彩。张学权的村支书父亲不知通过什么门道,硬生生把不爱学习的张学权送进了张一山使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考上的区初中。张一山到达安居初中校门口,看到小学同班同学江梅。江梅坐在江干部的自行车后座上,自行车前杆上挂着两个袋子,装了江梅的住校物品。张一山第一次知道江干部是江梅的父亲。小学同班两年,张一山对江梅并不熟悉,他对江梅的认知停留于读书还算认真,马尾辫根扎在后脑勺几乎与头顶平齐的位置,前半截往后平举着,下垂的那半截头发走路时便晃来晃去,像极了小马匹后面左右摇摆着赶苍蝇的尾巴。至于与江干部的关系,江梅提也没提过。
  
  由张村大队小学到碧溪小学再到安居区初中,张一山接触到了日益正规的教育。初中入学摸底,全班42名同学,张一山排名21,他也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他记着父亲说的话,只有读好书,才能改变种田人的命运。进入安居初中后,父亲每月都给2元零花钱,加上小学时赚的工资还有节余,初中第一个学期,他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偶尔还能到黄师母的小店里买瓜子了。下午放学,张一山拿上语文课本,走到小店售卖窗口,“买一角钱瓜子。”他说。黄师母就拿自制的计量器,一个矮胖的外表皮已经现出褐色的半节竹筒,舀了瓜子倒在窗台上,张一山把瓜子收罗进口袋,穿出校门,沿着学校东边围墙外的村道,走进后山油茶林,找块能够躺的地方,右脚踝架在左脚膝盖上,就着瓜子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他全身心投入学习,成绩几乎每考一蹿,到第一学期期中考试的时候,已经排名班级前五。第一学期还没结束,张一山班里的班长转学去了县城的中学,勤奋好学蒸蒸日上老实本分的张一山被黄老师相中,从劳动委员提拔成了班长。到期末,张一山的成绩已经蹿到全班第一。此时张一山虽然接触到了英语、历史、地理等新课目,但课本已经难以满足他旺盛的求知欲,尤其是有了油茶林里看书的习惯后,他把需要背的课本整本装在了脑子里,回到寝室和同学玩游戏,同学读一句历史书上的句子或者插图的标题,他便准确回答出在哪一课甚至是第几页。即使如此,由于周末在校和放学后都有大把时间,课本的文字也已经难以完全填充他的课余。好在他学习成绩蒸蒸日上,深得各课科老师喜爱,得以在老师办公室兼宿舍进进出出,偶尔能找到一些课外书填补一下空闲时间。他的物质生活依然贫乏,衣食无忧仅限于有饭吃,有衣穿,饭是梅干菜米饭,衣是兄弟接力使用的旧衣。下雨的周末下午,张一山躺在寝室的床上百无聊赖,寝室只有一扇门开在西墙正中,四周夯土墙上仅有两扇小窗,终年黑暗,进出全凭经年历月的地形熟悉。张一山头枕着手,右脚踝架在左膝上晃着,嘴里哼着“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深深地叫着夏天……”耳朵里便传来一阵“唧唧唧”声,尖锐凄厉,充满垂死挣扎的绝望气息,尔后一阵焦味飘过,然后就有丝丝香气钻进鼻孔。他坐起身四顾,看到身后隔三四张床位的一个铺位上,一个同学聚精会神对着蜡烛在操作着,他跨过中间那些铺位凑近一看,张学权正就着烛火烧烤。蜡烛被插在床头的木栅栏缝隙里,张学权举着铁丝,铁丝上面串着两只知了,旁边一只纸盒里还装着一些活体知了,大概是被摘了翅膀,欲逃无门,铁丝上的知了残体已经面目全非,张学权将铁丝翻转了几次,捋下知了,将一只塞进嘴里,张一山仿佛听到了知了壳被牙齿挤压发出的咔咔声音。张学权看了看张一山,嘻嘻一笑,将另一只知了递给他,说,尝尝,山珍美味,再少也是块肉。张一山只觉一阵反胃,赶紧逃回自己床铺。张学权虽然贵为村支书的公子,但他的支书父亲讲话结巴,遇到村民需要调解的事时半天讲不出一句完整话,在村子里并无超然地位,也只能与村子里其他村民一样从土里刨食,因此住了校的张学权也只能和张一山一样梅干菜伺候三餐。改善伙食是他们共同的愿望。只是他们俩实现愿望的门道大大不同,张一山使笨办法,卖力气赚钱,张学权使巧劲,就地取材。张一山此前已经见识过张学权的觅肉能力,曾经看到他端着两只饭盒回寝室,一盒是饭,另一盒打开是黄豆鲜鸟汤,——底层是从农民田里偷摘的青黄豆,放了大半盒汤水,汤水上漂着没有去尽的黄豆包膜,在豆膜中间,赫然漂浮着一只毛被褪尽的鸟,是张学权昨日在后山用弹弓猎获的猎物。那一刻,张一山深刻理解了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含义。
  
  寒假,返回张村的张一山准备迎接新年。自从包干到户,家里日子日渐好转,母亲说要到碧溪的裁缝店给他们三兄弟各置一套新衣,他对此充满憧憬,无数个夜里想像了自己穿上新衣服的样子。打从记事起,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穿过新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是大哥个子长高以后的更新换代。“要是夹克衫就最好了。”他想。分田到户的张村人尽显丰收喜悦,过年意味空前浓厚。做豆腐、米花糖、包粽子、打年糕、酿米酒都是各家各户的过年标配。做豆腐要先把豆子浸透,挑到村里的水电站磨成生豆浆,再挑回家经煮、滤、压等多道工序,就成了人食的油豆腐、水豆腐、霉豆腐、豆腐娘和猪食的豆腐渣。张一山的一生,豆腐是他最为憎恶的食品之一,一个重要缘由就是小时候看多了霉豆腐。张村人制霉豆腐全凭自然发霉,直至每块豆腐上长满细细的霉毛,张一山每看着那些毛,就感觉胃里飞进了一只苍蝇。包棕子要把夏天采来的箬叶煮水,包进浸了一夜的米,条件好的住户还在米里掺进些糯米,用一小块肉就着梅干菜做馅,就成了咸粽子;或者用红糖为馅做成甜粽,红糖在棕子加热时化开,整个棕子都有了甜味。张一山不爱吃甜棕,不仅是因为里面没有肉,更重要的是红糖总能勾起他对鸡屎的回味。张一山吃过鸡屎。去年夏天,打猪草回来的张一山伴着肠鸣回到家,穿过下间的长过道,直奔对着过道的饭桌。张一山家的下间四周板壁围合,只在靠近老樟树家的小天井边的板壁上安排了几根长约2米的竖木条,作为唯一的光源。老樟树在小天井的另一侧围了个烧饭的灶房,张一山家下间便长年光线微弱。饥肠辘辘的张一山奔着饭桌,预谋吃点早上母亲做好了放在桌子上用保护罩盖着的中饭的菜,一转眼间,他发现了惊喜,饭桌上居然有一小堆红糖,“肯定是谁家生小孩,母亲打礼包时的漏网之糖。”张一山想。他不假思索,撮起糖放进嘴里。红糖淡中带涩,还有些腥臭味。是鸡屎。张一山家的鸡们因为饥饿,又常看到主人围着饭桌进食,深谙取食场所,有时便禽性复燃,从地上一飞,冲上条凳,再从条凳上一飞,稳稳站到桌台上,啄一些张一山和他弟弟张小山掉在桌子上的饭粒或者剩菜,实在太过干净了也总会有几滴带些咸味的菜汤。今日早饭后桌子被母亲收拾得干净,鸡们无饭可啄,其中一只带着愤懑在桌上拉了坨干屎,无意捉弄了小主人一把。做米花糖要用预先熬出的番薯糖液在锅里加温,倒进爆米花,翻几个来回粘成团状,把白米花球捧到大砧板上,摊平在四根木条拼接的糖箍中间,用木滚子压实,切成块,就成了整个正月里招待客人的米花糖。打年糕时先把米隔水蒸透,然后倒进石臼里,一群男人围着用木棍捣烂,再取出揉成圆条,压扁切开,就成了成品,讲究的人家还用木制模具压印出各种图案。酿米酒程序相对简单,但即使像张一山父亲这样的老把式,某个程序没处理好,也会酿出酸味的酒来。张村没有冰箱,农户们对湿货的保鲜全靠水,把水豆腐和年糕分别浸没在装满水的缸里,间或换水,就有了几个月的用度。至于米糕糖、油豆腐这样的干货,需要找若干圈口圆坛,装进年货后用一层旧报纸再盖一层薄膜,用绳子在圈口下面的颈部扎紧。五大年货制作活动凭一家之力难以完成,邻居们显示了空前团结,男男女女聚在一起逐家推进,在箬叶翻转和此起彼伏的刀撞砧板声里,一个个自行组织的小范围的年终交流会顺利开展,邻舍间的一些小恩怨在交流会里得以忘却,人们都以崭新的姿态进入新年。
  
  刚刚吃上白米饭的张村人舍不得自家整只猪过年,对猪的处理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张一山家这般的,把生猪送到乡里去卖;另一拨则就地销售,村里各户人家先“认肉”,确定买几斤,凑得差不多数字了,主家挑个日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肢解了分售到各家。这后一种处理方式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得满满一盆猪血。年二十八早晨,张一山听到里间堂人叫猪嚎,他看到父亲正领着几个男人,把自家那头约一百三四十斤的猪装到一个三叉形器上,张一山知道父亲又要扛猪去卖了。别人家卖猪,一般是两个人抬,自家有劳力的自家解决,没劳力的得花钱或者花肉请人帮忙。张一山父亲不舍得花钱或者花肉请人,也不让已经能分忧的张大山抬猪,他发明了自己一个人能完成的专用工具,扛猪用的三叉形器,找根上下差不多直径的粗壮的分杈树木,去其枝叶,先有了两叉,再在分叉处横着置块木板,远的一端用绳子绕一圈,绳子两端系到树杈上预先割出的凹槽里,木板另一端钻两个孔,用绳子固定在两个分叉的下部。父亲肩顶木板,手摁三叉形器支脚,雄赳赳气昂昂出门;猪四脚朝天睡在木板上,四肢被绳子捆在树杈上,享受着猪生的最后一次崇高待遇。到年三十上午,人们开始杀鸡宰鸭,张一山对年三十的家务乐此不疲,但他能力有限,既不敢杀鸡、也不能宰鸭,所做无非是拔毛和开膛剖肚等后道工序。吃过早饭,张一山家和村里所有人家一样,在饭锅里放入猪头、条肉和鸡鸭鱼。猪头和肉是父亲卖猪时带回来的年货。烟火味和混合肉香逐渐在下间弥漫开来,飘进卧室,飘向里间堂、外间堂。里间堂、外间堂充满了同一屋檐下6户人家窝子里蹿出来的满足和幸福味道。中饭前后,张一山三兄弟分别捧一块猪头骨,舔食干净,又吃了些一锅炖里的生粉丸,期待年夜饭早早来临。他不是想吃年夜饭,年夜饭与中饭在构成上无甚差别,他期待的是年夜饭后的收获。年夜饭后,张一山们还有一个关乎自己能否茁壮成长的仪式。他必须和小伙伴走出家门,走进竹林,抢一株长得最高的毛竹,使劲摇晃,告诉毛竹自己想长得和它一样高。他们还必须走进田里,找到父亲们堆好的倒陀螺形的稻草堆,摇几下,告诉稻草堆自己想长得和它一样大。稻草堆不如毛竹那样有根扎入地底,张一山们摇晃时便只能形式主义,以防把稻草堆推翻。毛竹个高耳高,听不到张一山的愿望,长得高的愿望自然落了空;稻草堆矮矮胖胖,显然听明白了张一山的原声,用20年时间帮助张一山实现了愿望。后来的张一山看着自己日益膨胀的躯体,深刻明白了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含义,新年愿望是否正确,将关系一个人的一生。年夜饭后,期待中的收获如期而来,父亲给张一山三兄弟每人封了一元压岁钱,母亲把三兄弟的新衣服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就可以换上。三兄弟的新衣除了尺寸而外,颜色和布料出于一辙,自然也不是什么夹克,但张一山依然欣喜异常,恨天不能早黑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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