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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拔节

第十五章 拔节 (第2/2页)

刘群安信了,学得更认真了。他知道赵孟林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每句话都是从自己身上碾过来的。
  
  午休的时候,两人经常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腿悬在外面,一边吃午饭一边聊天。聊功课,聊家里,聊以后想做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远处的山,看近处的树。
  
  “子正,你说我要是考帝国高等学校,学什么好?”刘群安有一次问。
  
  “你律法不错,可以考律法科。进了官府,可以当法官或者监察官。”
  
  “法官?管判案的?”
  
  “对。帝国律法严明,法官是个受人尊敬的职业。而且你性格稳重,适合——法官最忌讳的就是脑子一热乱判案。”赵孟林说。
  
  刘群安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我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
  
  周末的时候,赵孟林偶尔会去刘记粮行坐坐。刘德茂每次都热情招待,做一桌子菜,留他吃饭。饭后,他和刘群安坐在枣树下喝茶——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被茶杯压住。两人聊学校里的事,聊帝国的大事,聊未来的打算。
  
  “子正,你说我能考上吗?”刘群安有时候会不自信地问,手里转着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晃来晃去。
  
  “你现在的成绩,乙等上。再努力半年,冲到甲等不是没可能。帝国高等学校的录取线是甲等,你只要有一门甲等就能报名,但最好全科甲等才稳。”赵孟林掰着手指头给他算,“算学你已经甲等了,骑射也是甲等。律法乙等上,就差一口气。经史乙等中,需要多花功夫。四科里面两科甲等,一科接近甲等,你的底子不差。”
  
  刘群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群安,你知道你为什么进步快吗?”赵孟林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以前你是被推着走——你爹推你,先生推你,推一下走一步。现在你是自己往前走。这两者不一样。”赵孟林把茶杯放回石桌上,侧头看着刘群安,“被推着走的人,推的人一松手就停了。自己走的人,没人推也会走下去。”
  
  刘群安沉默了一会儿,枣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是你让我想通的。”他说。
  
  赵孟林摇了摇头:“是你自己。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刘群安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圆脸少年:“那几句话,别人没说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告诉我‘你应该做什么’。只有你问我‘你想做什么’。这是不一样的。”
  
  赵孟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如不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滋味还在。
  
  这天傍晚,赵孟林照例去了王铣的院子。
  
  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院墙染成暗红色。木人桩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拖在青石板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对手。王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两把木刀。
  
  “从今天开始,实战对练。”王铣把其中一把木刀扔给他,动作随意,但刀柄正好落在赵孟林手边,“不是练动作,是练反应。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摆好姿势再出手。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挨。”
  
  赵孟林接过木刀,手心微潮。他和王铣练了这么久,老头子从来没提过“对练”两个字。不是因为他不行,而是因为他还没到那个程度。马步扎不稳的时候,对练没意义,一推就倒。杀招没练熟的时候,对练是害他——打木桩都打不准,跟人对练只会养成坏习惯。现在王铣说“可以了”,意味着他的基本功已经到了一个能用的阶段。
  
  他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左手在前,右手持刀在腰侧,双脚一前一后,重心下沉。这个起手式他练了无数次,打木桩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但木桩不会动,王铣会动。光是这一点区别,就让他心跳加快了几拍。
  
  王铣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
  
  第一刀。木刀劈向赵孟林的右肩,速度快得像一条灰色的影子。赵孟林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侧身——木刀擦着衣角划过,刀风带起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他清楚地感觉到,如果这刀再往里偏半寸,他的肩膀就得肿三天。
  
  “反应还行。”王铣说,“但别光躲。”
  
  第二刀紧跟着来了。这一次是横刀扫向他的腰,和第一刀之间几乎没有间隔。赵孟林来不及完全闪开,只能提刀格挡。木刀相撞,发出“咔”的一声闷响,震得虎口发麻,木刀差点脱手。王铣的力道比他预想的更沉——老头子七十岁了,这一扫至少有四五十斤的劲道,要是换成真刀,他的胳膊已经断了。
  
  “手腕松了。”王铣收刀,面无表情地说,“握刀不是攥拳头。再来。”
  
  赵孟林重新握紧刀柄,调整了手指的位置。食指和拇指扣紧,其余三指虚握——这是他第一天学刀时王铣教的,但真打起来一紧张就忘了。
  
  第三刀。王铣这次没劈没扫,而是直刺。木刀尖直奔赵孟林胸口而来,角度刁钻——不是正中间,而是稍微偏左,往心脏的方向。赵孟林来不及挥刀格挡,只能上身猛地向右一拧,木刀尖擦着胸口划过,蹭到了衣襟。他都能感觉到衣料被刀尖带起的风压了一下。
  
  “不错。”王铣收刀,“闪得比我想的快。”
  
  赵孟林气喘吁吁,但心里的兴奋压过了紧张。三刀,他躲过了两刀,挡了一刀。虽然挡的那刀差点脱手,但至少没被打中。这是他第一次跟王铣真刀真枪地对练——王铣没有手下留情,每一刀都是照着能打中他的速度来的。这个认知让他既害怕又兴奋。
  
  “注意了。”王铣忽然说。
  
  第四刀。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王铣这次没有提前告诉他方向,木刀从右上斜劈而下,角度比第一刀更低,目标是他的左肋——那是脾脏的位置,捅肋那个杀招练的就是这个部位。赵孟林来不及用刀格挡,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后弹开,木刀尖堪堪从他衣襟前划过。
  
  “没完。”王铣的声音传来。
  
  第五刀紧跟着第四刀来了。王铣斜劈落空后没有收刀,顺势手腕一转,改劈为扫,从侧面攻向他的膝盖——踢膝那个杀招的目标。这一下衔接得太快,赵孟林来不及多想,右脚猛地提起,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木刀扫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打在空气里,发出“呜”的一声。
  
  他落地的时候,脚后跟踩到了石板的边缘,身体晃了一下。他赶紧压低重心,稳住了。要是两个月前,这一下他肯定栽倒。
  
  “停。”王铣收刀。
  
  赵孟林弯腰喘气,五刀对练,前后不过片刻功夫,出的汗比打五十次木桩还多。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每一刀都可能打到他,每一刀都要在瞬间做出反应。这种全神贯注的感觉和打木桩完全不同,木桩是被动的,人是主动的;木桩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一刀侧身躲——反应正确,但幅度太大。你侧身多侧了半尺,浪费时间。战场上你侧太远,回位就慢,敌人第二刀你已经来不及躲了。”王铣把木刀扛在肩上,伸出两根手指,“第二刀格挡——时机没错,但握刀太紧。挡完之后刀被你攥死了,收不回来。要是敌人有第三刀,你已经死了。”
  
  “第三刀闪刺——上身闪得快,但脚没动。你脚钉在原地,光靠腰拧,再快也有极限。下次记得,上身闪的同时后脚要退半步,这样重心稳,还能拉开距离。”
  
  “第四刀后跳——反应够快,但你跳的时候眼睛往地上看了一眼。别低头。低头就看不到敌人的下一刀。第五刀提膝躲扫腿——动作本身没问题,但落地不稳。回去加练单脚站桩,每天左右脚各一炷香。”
  
  一口气分析了五刀,每一刀都有点评。赵孟林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每个动作。王铣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要害上。
  
  “不过——”王铣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闪得自然,挡得稳当,最后那一下提膝收腿,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本能?”
  
  “本能。”赵孟林老实回答,“没来得及想,腿自己抬的。”
  
  “那就对了。”王铣把木刀放回架上,背对着他说,“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这就是肌肉的记忆。你之前那些马步、石锁、杀招,没白练。五刀,能接住五刀——在我这儿,你过关了。”
  
  过关了。赵孟林站在原地,气喘吁吁,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掉在青石板上。过关了。这三个字从王铣嘴里说出来,他知道分量有多重。老头子从来不随便夸人。“不错”是天大的表扬,“还行”是中等评价,“再来”是常态。只有“过关了”,是他正式承认某个阶段的训练已经完成。
  
  “以后每天加一场对练。”王铣转过身来,“今天五刀,明天十刀,后天你自己出刀。”
  
  “我出刀?”赵孟林一愣。
  
  “你以为实战光是躲?你得进攻。我不可能每次都让你,但一开始会让你先出手。让你感受一下——主动出击和被动防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王铣走回兵器架前,把那两把木刀端端正正放好,“行了,今天到这儿。回去之后自己回想一遍刚才的五刀,每一刀都想想。能想起来的,下次就不会再犯。”
  
  赵孟林点了点头,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手臂还因为刚才的格挡微微发颤,虎口有些发麻,左肋的衣服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第四刀划过去时留下的。他看着那道痕迹,心里想的不是害怕,而是:下次,不能再被划到。
  
  躺在床上,窗外的夜空很清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银。远处的寒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静静地向东流去。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鸣叫,短促而清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想起王铣说的“过关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然后他又想起王铣点评的那五刀——每一条,每一个“但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侧身幅度太大、握刀太紧、闪刺时脚没动、低头看地、落地不稳。五条毛病,明天一条一条改。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他的手掌上。掌心的茧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他攥了攥拳头。
  
  “继续努力。”他对自己说。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江水的潮气,凉丝丝的。远处寒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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