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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无题

第六十一章 无题 (第2/2页)

唐靖超接过去,看了三遍。然后他把密报还给陈梓铭。
  
  “安禄山要死了。”陈梓铭说。
  
  唐靖超看着南边的平原。平原上一望无际,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烟柱,细细的,灰灰的,像几根快要燃尽的香。他看着那些烟柱,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安禄山死了,仗还没打完。他的儿子会接着打,史思明会接着打。这场仗,还要打很多年。”
  
  陈梓铭没有说话。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中,站在唐靖超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南边。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城墙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胡瑶瑶在营房里做饭。灶台上的锅很大,一次能煮几十个人的饭。她把米淘好,倒进锅里,加水,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柴。火很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白的,热热的,带着米香。她蹲在灶台边,看着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弯弯的眉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照得暖暖的。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铜钉。
  
  赵磊收了摊,端着一碗烤肉走进来。肉是今天剩下的,不多了,刚好够一碗。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胡瑶瑶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给念安的。她奶孩子,要补身子。”胡瑶瑶把碗端起来,闻了闻,笑了。“蕾蕾,你烤的肉越来越好了。”赵磊把眼镜扶正,没有说话,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念安在屋里喂奶。怀安吃得很用力,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念安用帕子给她擦汗,帕子是白色的,没有绣纹,擦完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张振宇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怀安的小木刀,刀柄上的绳结被怀安啃得湿漉漉的,他用手擦了擦,放在桌上。他看着怀安吃奶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不是经常笑的人,笑起来的弧度很小,但念安能看到。
  
  “宇哥。”
  
  “嗯。”
  
  “等仗打完了,我们回长安吗?”
  
  张振宇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怀安,怀安已经吃饱了,嘴角挂着奶渍,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念安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怕她离开。
  
  “回。但长安不是以前的长安了。”他说。
  
  念安低下头,看着怀安,怀安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她伸出手,把怀安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脚。
  
  “怀安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张振宇看着她,没有说话。伸出手,覆在念安的手上。念安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隔着怀安的小被子和被子里那个小小的、温暖的、正在做梦的小身体。
  
  月亮升起来了。灵武城的月亮比长安的亮,因为没有那么多灯火,没有那么多烟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挡着。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被洗干净了的、不会碎的白瓷盘子。月光照在营房的屋顶上,照在灶台上,照在城墙的垛口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唐靖超站在城墙上,月亮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城墙内侧的地面上,长长的,黑黑的。他看着南边,南边是长安,是他来的地方,是回不去的故乡。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他走回东城,走回营房,走回胡瑶瑶的房间。胡瑶瑶靠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小衣裳是给怀安的,蓝色的布,赵磊从铺子里带回来的,说是染布的时候颜色没调好,卖不出去,扔了可惜。胡瑶瑶拿了来,比了比怀安的身量,裁了,缝了。她缝得很慢,针脚不齐,有的密有的疏,但她很认真,每一针都缝得很仔细。
  
  唐靖超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缝。她缝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超酱,你说怀安长大了,会记得我们吗?”
  
  唐靖超看着她手里的蓝色小衣裳。衣裳很小,他的一只手就能盖住。衣裳上缝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针脚,但看起来很温暖,像一只刚从壳里钻出来的、羽毛还没干透的、正在等着被妈妈喂食的小鸟。
  
  “不会。”唐靖超说,“但我们记得她。”
  
  胡瑶瑶低下头,继续缝。缝完最后一针,她把线咬断,把衣裳抖开,对着烛光看了看。衣裳不大不小,刚刚好。她把衣裳叠好,放在炕头,然后靠在唐靖超肩上。唐靖超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窗外传来更鼓声。灵武城的人们在各自的屋子里睡觉,有的人在做梦,有的人在失眠,有的人在守着刚出生的孩子。怀安在念安怀里睡着,念安在张振宇身边睡着,张振宇没有睡,他看着怀安,看着念安,看着窗外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赵磊在铺子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算到很晚才熄灯。李飞在医馆里抄医书,抄到灯油烧尽,才趴在桌上睡着了。尹广湖在城墙上站岗,柯尚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南方的黑暗。陈梓铭在暗桩里看密报,看完了烧,烧完了看,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郭子仪在帅帐里写奏折,写到一半停下笔,看着帐外的月亮。
  
  唐靖超坐在炕沿边,胡瑶瑶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已经睡着了。他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营房门口那棵槐树上,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用炭笔画在夜空中的、还没有干透的画。他把胡瑶瑶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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