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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潼关

第四十一章 潼关 (第2/2页)

唐靖超沉默了。窗外的阳光从纸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陈梓铭苍白的脸上,把他细长的眉眼照得像一幅已经褪色了的、快要看不清了的老画。
  
  “超叔,我们能守住长安吗?”陈梓铭问。
  
  唐靖超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天机阁的阁主,大唐最年轻的正四品官,此刻问出的这个问题,不是“我们能守住长安吗”,是“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唐靖超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莲青色的帕子。帕子上的桃花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清,但还在,粉色的丝线和白色的布面几乎融为一体了。
  
  “守不住。”唐靖超说,“但我们不走。长安城里的百姓走不了,我们不能比他们先走。”
  
  陈梓铭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名单——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张巡、许远、南霁云。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现在的位置和兵力。郭子仪在朔方,李光弼在太原,颜真卿在平原,张巡在睢阳,许远在睢阳,南霁云在张巡帐下。
  
  “这些是还在打的人。”陈梓铭的手指从每一个名字上划过去,“长安如果陷了,我们往哪跑?”
  
  唐靖超看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
  
  “往北。朔方。郭子仪在那边。”
  
  陈梓铭点了一下头,把名单折好,塞回袖中。
  
  五月初十,李隆基下了一道诏书——“朕将亲征,讨伐逆贼安禄山。”诏书写得很漂亮,文辞华丽,气势磅礴,读起来像是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要亲自披挂上阵、杀敌报国。但长安城里没有人信。满朝文武没有人信,城中百姓没有人信,连写诏书的中书舍人自己都不信。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亲征”是不需要写诏书的。写诏书,是因为不打算亲征,是要用这道诏书来掩盖另一件事——逃跑。
  
  五月十二,高力士在宫中秘密召见了羽林军统领。羽林军是皇帝亲军,负责皇城的安保。高力士的命令很简短——准备车马,两千人,轻装,不带辎重。羽林军统领问了一句“去哪”,高力士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五月十四,唐靖超在唐府的书房里接到了陈梓铭送来的最后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安禄山的前锋已经到了潼关以西,距离长安不到三百里。沿途的州县没有抵抗,不是投降了,是空了。官员跑了,士兵跑了,百姓也跑了,整个关中变成了一张被掀翻了桌布的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被人扔在那里的木板。
  
  “超叔。”陈梓铭站在书房门口,月白色的袍子上沾着露水,头发有些乱,脸色很差。
  
  唐靖超抬起头。
  
  “明天,陛下就要走了。”陈梓铭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任何人听见的秘密,“高力士已经安排好了。凌晨出发,从禁苑的北门走,经延秋门出长安,往蜀中。百官不知,百姓不知。”
  
  唐靖超站起来,把祖父的手札塞进袖中,把横刀挂在腰间,走出书房。阿福站在廊下,手里还提着那只包袱。
  
  “阿福,你留下。”唐靖超说。
  
  阿福的脸一下子白了。“公子——”
  
  “你留下,守着唐府。等我回来。”
  
  阿福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跟了唐家四十年,从二十岁的年轻仆从变成六十岁的白发老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什么时候不该跟。
  
  “喏。”他说。
  
  唐靖超转身走了。他没有去观星茶肆,没有去张府,没有去赵府,没有去胡府。他去了安阳殿。大明宫的宫门大开着,太监宫女在奔走,神色惶惶,没有人拦他。他走到安阳殿门口,念安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襦裙,没有戴任何首饰,手腕上那对白玉镯子还在。张振宇站在她身边,左手握着黑金古刀,右手垂在身侧。
  
  “超叔。”张振宇说。
  
  “陛下明天走。”唐靖超说。
  
  张振宇点了一下头。他已经知道了。念安也知道。安阳殿里的宫女太监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不是跟陛下走,是自己跑。没有人通知安阳公主走不走,因为在逃跑的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念安。”唐靖超看着她。
  
  念安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接受了、什么都不怕了的光。
  
  “我不走。”她说,“宇哥在哪,我在哪。”
  
  唐靖超看着她和张振宇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那块莲青色的帕子。帕子上的桃花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清,但他还是把它递给了念安。
  
  “拿着。”
  
  念安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那朵快要消失的桃花,然后抬起头,看着唐靖超。
  
  “这是瑶瑶姐的?”
  
  唐靖超没有回答。
  
  念安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五月十五,凌晨,李隆基从禁苑北门出了长安。
  
  随行的有杨贵妃、杨国忠、高力士,以及皇子、公主、宰相、宦官,一共两千多人。没有通知百官,没有通知百姓,没有通知城中的守军。大明宫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宫门关闭的声音在夜色中沉闷地回荡,像一声没有听众的、没有人会记住的、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的叹息。
  
  长安城的天还没有亮。
  
  唐靖超站在崇仁坊的巷口,看着朱雀大街。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潼关方向的气息——焦糊的,血腥的,像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被雨浇灭了又被风吹散了的味道。赵磊从东市的方向走过来,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睛,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张振宇从务本坊的方向走过来,左手握着黑金古刀,右手垂在身侧。胡瑶瑶从胡府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有武器,但掌心里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在流转。柯尚钰从观星茶肆的方向走过来,腰后的两柄短刀在晨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刀柄上的蓝色绳结在风中轻轻晃动。尹广湖从补天阁的方向走过来,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夹着六柄飞刀。李飞从终南山的方向走过来——不,他没有从终南山来,他一直在长安,背着药箱,从东市的一间药铺里走出来,药箱里装满了药,够用一个月。
  
  陈梓铭最后一个到。他从皇城的方向走过来,月白色的袍子上沾着露水,头发有些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从灰烬里刨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炭。
  
  六个人站在崇仁坊的巷口,站在朱雀大街的起点。没有人说话。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六道并肩而行的、不同颜色的、但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墨痕。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安禄山的骑兵,是逃难的百姓,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从朱雀大街的南边涌过来,朝北边跑去。他们的脸上是恐惧,是茫然,是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的空白。他们没有看到巷口的六个人,或者看到了但不在意,因为在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在跑,谁还有空看别人。
  
  唐靖超把横刀从腰间抽出来一寸,刀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又插了回去。
  
  “走吧。”他说。
  
  没有人问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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