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2/2页)
福伯捧着衣裳回来了。一套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配着银銙蹀躞带,外面再加一件玄青色的大袖氅衣。唐靖超在福伯的帮助下慢慢穿好衣裳,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对这个身体的认识更深一层——肩宽,腰窄,手臂修长有力,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但轮廓分明的脸。
浓眉,单眼皮,眉骨高耸,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鼻子很高,但不是那种秀气的直鼻,而是带着一点鹰钩的弧度,给这张脸添了几分攻击性。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但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略厚,嘴角自然下垂的时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这张脸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想亲近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想远离的好看。
一米八出头的个子,骨架宽大,但不显得笨重。即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也能看出衣料下面覆盖的肌肉线条——不是健美选手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长期习武锻造出的、薄而紧实的肌群。
他把横刀挂在腰间,刀鞘轻拍大腿外侧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公子要出门?”福伯试探着问。
“随便走走。”
“可大夫说——”
“福伯,我问你一件事。”唐靖超打断了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摔下马的那天,是谁把我的马牵回来的?”
福伯明显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答道:“是您的侍从青奴,马没事,就是惊了。”
“青奴有没有说那匹马为什么会惊?”
“说是……路上有条蛇蹿出来,马被吓着了。”福伯说到“蛇”这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唐靖超没有追问。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福伯也觉得不对劲,但这个在唐家待了四十年的老仆人不敢说。安上门大街是长安城最宽阔的街道之一,正月十六,天寒地冻的,蛇从哪来?
他披上鹤氅,推开房门。
屋外的空气冷冽得像刀子,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崇仁坊里的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远处隐约传来报晓的鼓声,一声接一声,由近及远,从崇仁坊传到永兴坊,再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这是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天空。灰蓝色,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琉璃。空气里没有雾霾,没有尾气的味道,只有清冷的、带着泥土和枯草气息的、凛冽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寒意顺着气管一路钻到肺底,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一下。
他穿过回廊,经过中堂,绕过影壁,从唐府的正门走出来。崇仁坊的街巷里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在活动了——卖馄饨的老汉挑着担子,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个穿着皂衣的坊丁在街口聚着,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个妇人推开木门,把一盆水泼在街面上,水花溅开来,在冰冷的路面上结成薄薄一层冰。
所有人都穿着古装。
不对,对他们来说,他穿的才是古装。
唐靖超站在这条一千二百多年前的街道中央,裹紧身上的鹤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现在叫唐靖超,唐休璟之孙,长安城里一个从八品的兵曹参军。
但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那个世界里,他有一个直播间,一群每天来听他讲骚话的水友,还有五个跟他一起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输了互相甩锅赢了互相吹捧的傻逼。
他们现在在哪里?
“公子。”福伯从身后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只小手炉,塞进他手里,“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走远了,老奴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晌午前——”
“福伯。”唐靖超接过手炉,温热的铜壁贴着手心,驱散了指尖的寒意,“长安城里,除了咱们唐家,还有什么人家的子弟最近不太对劲?”
福伯被他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问懵了:“不太对劲?公子指的是……”
“就是那种……”唐靖超斟酌了一下措辞,“忽然性情大变,或者忽然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福伯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老奴没听说什么……哦,倒是有件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赵家的嫡长子,赵禹锡,就是以前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前几天忽然在东市支了个摊子卖烤肉,还把赵家老宅的厨房给拆了,说是要改什么‘中央厨房’。赵家老太爷气得差点上吊,长安城里的世家都在看赵家的笑话。”
唐靖超握着铜炉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赵禹锡,”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件重要的事,“长什么样?”
福伯想了想:“胖墩墩的,戴个眼镜——不是,戴个水晶眼镜,听说是胡商带来的稀罕物。以前只知道吃喝玩乐,人见人嫌。这几天不知怎的忽然勤快起来了,天天天不亮就去东市支摊,嘴里还总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什么‘标准化流程’,什么‘会员制’……”
唐靖超转过头,看着东边天际线上升起的那一轮太阳。
冬日的朝阳是惨白色的,没有温度,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铜钱挂在光秃秃的槐树枝头。冷风卷着尘土从街面上刮过,吹得他氅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长安城的清晨里,感受着掌心里铜炉传来的一点点温热,嘴角终于不再只是微翘,而是慢慢地、结结实实地弯了起来。
赵磊。
赵赵烧烤的赵磊,那个天天在语音里喊“我真得不c你嘛”的湖南人,那个戴着小雨同款圆脸的、说话带点小娘的、每次被调侃就急眼的赵磊。
他在东市卖烤肉。
用一千二百年前的羊肉,用一千二百年前的炭火,用一千二百年后赵赵烧烤祖传——不,后世才有的配方。
唐靖超把铜炉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腰间的横刀刀柄。体内的那股内劲感应到他的意念,温顺地沿着经脉流转了一圈,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某种被唤醒的、蛰伏已久的野兽在低低地回应他。
长安城很大,东西十四条大街,南北十一条,一百零八坊,百万人口。
他要找的人不止一个。
而他有一种直觉——这座城里不对劲的人,也绝不止赵磊一个。
他把目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上收回来,投向不远处的街口。那里有一个馄饨摊,老汉正往碗里舀汤,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忽然觉得饿了,不是一般的饿,是那种身体在昏迷三天之后发出的、带着攻击性的、强烈的饥饿。
“福伯。”
“老奴在。”
“先去吃碗馄饨。”唐靖超迈步朝那个摊子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吃完去东市。”
“东市?”福伯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公子去东市做什么?”
唐靖超没回答。他在馄饨摊前站定,看着碗里浮沉的元宝形馄饨,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芫荽。他拿起竹筷,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馅料里加了胡椒,辛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饥饿带来的攻击性瞬间被安抚了大半。
他咽下这口馄饨,目光越过碗沿,看向东边。东市在崇仁坊东南方向,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不远。
不管是东市,还是赵磊,还是其他四个不知道散落在长安城哪个角落里的傻逼,都不远。
他放下筷子,对福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被街面上刮过的风吹散了大半,但福伯还是听清了。
“去买几串烤肉。”
福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家公子醒来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对,不是换了个人,而是像一把本来生了锈的刀忽然被磨亮了,那种藏不住的锋芒让他这个跟了唐家四十年的老仆都有点不敢直视。
唐靖超低头又夹起一个馄饨,在晨光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汤面上——浓眉,单眼皮,一张陌生的、英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脸。
但他的眼睛还是他自己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唐家嫡长孙该有的意气风发或忧国忧民,而是一种非常二十一世纪的、看过了太多信息之后的、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像一根针,不急不躁地刺进这张巨大的、华丽的、即将被烈火吞噬的画卷里。
天宝十四载,正月十九。
距离安禄山在范阳起兵,还有整整十个月又十七天。
长安城里的百姓还不知道,曲江池边的桃花开过这一次之后,要再过很多年才能迎来下一场真正的太平。
唐靖超把最后一个馄饨连汤带水地吃完,碗底朝天的时候,他看见了碗底那个小小的“盈”字款。
他放下碗,起身,朝东市走去。
鹤氅的下摆在晨风中展开,像一面安静的黑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