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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冬日

第三十五章 冬日 (第2/2页)

林晚晴收到这封信是在几天后的下午。她刚下课,抱着收上来的周记本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寄件人地址是少年班所在大学的宿舍楼。她坐下来拆开信,读到“分不清的时候什么都不做”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窗外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初冬的风中轻轻摇晃。她想起很多年前丁一宁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腕是干净的,桌面上放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他写了一篇作文叫《我想变得更好》,最后一句是“但不是用那个方法”,后面有一个被擦掉的**。后来他在草稿纸上反复描黑“我不敢摘”。后来他用了整个寒假反复摘戴那块表。后来他把表还给父亲。现在他的论文被专业期刊录用了。
  
  她拿起笔给他写回信。
  
  “从‘但不是用那个方法’到专业期刊的录用通知——你用了好几年。这条路不是任何人替你走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在草稿纸上反复描黑‘我不敢摘’的那天深夜,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你会把这段经历写成一篇哲学论文,发表在学术期刊上,被更多人读到。这意味着你的经历将不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学术讨论的一部分——是所有试图理解技术时代人的处境的人,都必须面对的文本。你回应那个老教授追问的方式,是把你的觉察写下来,让更多有条件的人看到:在这个技术浪潮奔涌的时代,还有人选择‘分不清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她把信折好封口,准备明天上班时路过传达室投进邮筒。窗外梧桐树的枝条在初冬的风中轻轻晃动。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课堂上,方书白举手问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过时了”。那时候她让他先记住这个问题。后来方书白自己考上了少年班,手腕上的蓝光从高一亮到现在。她不知道他有没有重新想起那个问题。但她知道丁一宁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它——不是过时了,是需要被重新活过一遍。
  
  立冬日,银杏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天空下伸展开来,树根周围的草地上落满了扇形叶片,被晨霜粘在地上,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树洞里的小风也终于开始掉叶子了——几片赭石色的老叶从枝头旋落,落在树根周围,和银杏叶混在一起。但它的茎秆依然挺拔,在初冬的风中稳稳地立着。
  
  周雨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洞前面看了它一会儿。她戴着一顶粉红色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一颗白色的小绒球,是她自己挑的。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小风最低的那根侧枝,然后把膝盖上沾的霜拍干净,说立冬快乐。她站起来时帽子上的绒球歪到一边,她抬手把它正了正,然后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跑去。
  
  晚上,周明远在厨房里帮林晚晴包饺子。他和面,她调馅。面粉撒在案板上,他的手指在面团中反复揉压,掌心沾满了细密的白粉。她把调好的猪肉白菜馅端到灶台旁边,用筷子夹起一小团馅放在他擀好的面皮中央。他擀皮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张皮都厚薄均匀——不是靠神经接口的加速,是靠手和面的长期磨合。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一个擀一个包,偶尔手背碰在一起。她的手指沾了面粉,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白色的指印,他看了一眼那个指印,没有擦,继续擀下一张皮。
  
  “今天立冬。”林晚晴把一只包好的饺子放在托盘上,用手指把饺子边沿的花边捏紧,“立冬吃饺子不会冻耳朵。”
  
  “你每年都这么说。”周明远把一张新擀好的面皮放在她手边。他的手背在擀面杖上轻轻一推,面皮转了小半圈,边缘在案板上微微翘起。
  
  “因为每年立冬都要吃饺子。”她把馅放在面皮中央,两只手配合着捏了几下,一只鼓鼓的饺子就成型了,和她在很多年前某个立冬包的饺子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周雨还没出生,她包的饺子总是煮破。他在旁边笑,说你的花边捏得太松了,她说不松,是皮太薄。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听过“神经接口”这个词,他还没有做过手术,手腕上没有指示灯,手指不会不由自主地在枕头上敲出小坑。
  
  周雨在旁边的小桌上写观察日记,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笔在纸上刷刷地响。她写完之后把日记本举起来给他们看——“小风的叶子掉了。但妈妈说它明年春天还会再长。我想它不怕冬天。立冬要吃饺子。妈妈说立冬吃饺子不会冻耳朵。我吃了八个。”林晚晴在“八个”下面用红笔轻轻画了一道线,说八个是吉利的数字。周雨问为什么,林晚晴想了想,说因为八的发音像“发”——不是发财的发,是发芽的发。春天发芽,所以八是春天的数字。周雨对这个解释很满意,把日记本合上,跑到厨房看饺子下锅。
  
  饺子在水里翻滚,蒸汽从锅沿冒出来,带着面粉和猪肉白菜混合的香气,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周明远站在灶台前面用漏勺轻轻搅动锅里的饺子,林晚晴在他身后把用过的擀面杖放回抽屉里,然后用湿抹布擦案板。擦完之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欧盟线上听证会的纪念证书——张薇几天前从新加坡寄来的,硬纸卡片,烫金的欧盟标志,上面用英文写着“感谢您在欧盟神经权利框架公约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听证会中所做的贡献”。林晚晴把证书压在茶几玻璃板下,和女儿很久以前画的那幅“暖色手和亮色手”、何春生的指导性案例新闻通稿复印件并排放在一起。三张纸,一张蜡笔画,一张法院文件,一张国际证书,被同一块玻璃板压着,隔着一层透明的厚度安静地躺在那里。
  
  饺子出锅时,周雨抢到了第一只。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含糊地说好吃。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和林晚晴坐在餐桌前,她用筷子夹起饺子蘸醋,然后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立冬,他刚做完初级植入不久,筷子在手里不太听话,夹了好几次都夹不住饺子。林晚晴没有帮他夹,只是在旁边等着,等他自己夹起来。他最后夹起来的时候,她说“你看,你还能”。那时候他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饭后林晚晴在书房里改周记。她翻开一篇,是周雨班上新转来的那个做了植入的孩子写的,题目叫《我眼中的自己》。她写道:“我做了植入,但不是因为我想更快,是因为我爸觉得我太慢了。他说别人都做了,你不做就会被落下。我现在很快了,但我不确定我还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女儿。”林晚晴在页边写了一行字:“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期待改变你的节奏。你的速度是你自己的——不快也不慢,刚好是你能确认‘这是我’的速度。在这个教室里,亮着的光和没有亮的光,都是光。”她把红笔放回笔筒,合上周记本。
  
  夜深了。周雨已经睡了,她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周明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的映照下投出交错的影子,树洞里的小风只剩几片叶子,茎秆在初冬的风中轻轻晃动。他想起今天早上周雨蹲在树洞前说“立冬快乐”的样子——她站起来时帽子歪到一边,自己伸手正了正,然后往学校的方向跑去。
  
  立冬了。但它不怕冬天。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前弯下腰,把茶几玻璃板下那张欧盟听证会纪念证书扶正——大概是白天包饺子时面粉撒在茶几上,林晚晴擦桌子时不小心把它蹭歪了一点。他的手指隔着玻璃板划过证书边缘,触到旁边那幅蜡笔画的位置,掌心微微感受到玻璃板传来的凉意。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向卧室。窗外,立冬的第一场薄霜正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慢慢凝结。小风安然度过了又一个生长季。水位还在涨,但堤坝也在加高。不是某一道堤坝,是所有正在各自位置上守护着什么东西的人——在布鲁塞尔的公约修订程序里、在北京的季度评估文件夹中、在吴江旧厂房的工作站前、在通州出租屋的厨房里、在少年班宿舍的台灯下——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在水位上涨时,确认自己还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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