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清墨斋的纸,先到了路上 (第2/2页)
雨水打在破庙外的青石上,沙沙作响。
夜色落下来。
火堆升起。
破庙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苏云卿坐在火边,正在重新誊抄那张纸条上的字。
她写得很慢。
字迹清秀。
写到“陈怀未死”四个字时,她停了很久。
陆寻看见了。
“苏姑娘在想什么?”
苏云卿抬头。
“我在想,送信的人为什么选择路上。”
陆寻没有打断。
她继续道:
“如果对方真想帮我们,可以送去宋家京城分号,也可以送去监察司。”
“但她偏偏送到路上。”
“说明她不信京城那边。”
“或者说,京城那边她送不到。”
宋砚辞点头。
“有道理。”
苏云卿又道:
“而且她知道我们走商道。”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破庙里安静下来。
知道他们走商道的人,确实不多。
裴玄那边知道。
宋家核心护卫知道。
柳清霜知道。
老大夫、青竹、苏云卿都知道。
还有……
白石庄的人。
陆寻眼神慢慢沉下去。
“陈伯。”
宋砚辞也想到了这个名字。
白石庄旧账房陈伯。
他昨日出现,送来旧账,把陈怀这条线递给了他们。
今日,路边便有人送来“陈怀未死”的纸条。
太巧了。
宋砚辞脸色有些难看。
“陈伯有问题?”
陆寻道:
“未必是敌人。”
“但他一定知道更多。”
柳清霜冷声道:
“昨日应该扣下他。”
陆寻摇头。
“扣下不一定有用。”
“他主动出现,就说明已经准备好说辞。”
“他真正想做的,是把陈怀推到我们眼前。”
青竹听得皱眉。
“那他到底是在帮我们,还是在害我们?”
陆寻看着火光。
“现在还分不清。”
“但至少有一点能确定。”
“陈怀这条线,有人不想让它断。”
宋砚辞沉默。
宋家旧账。
陈怀。
清墨斋。
陈伯。
这些名字像一张旧网,慢慢罩下来。
他原本以为宋家只是被栽赃。
现在看来,宋家早年那批旧人,恐怕早就被卷进了京城某条暗线。
只是当年没人察觉。
苏云卿忽然轻声道:
“如果陈怀还活着,他为什么不自己露面?”
老大夫在旁边冷哼一声:
“怕死呗。”
众人看向他。
老大夫理直气壮。
“你们这些办案的人,想得弯弯绕绕。”
“其实人不露面,无非几个原因。”
“不能露。”
“不敢露。”
“或者露面就死。”
陆寻看了老大夫一眼。
这话糙。
但准。
陈怀若活着,三年不露面。
说明他不是普通躲藏。
他要么被人控制。
要么藏在一个不能见光的位置。
要么,他手里握着足够让别人灭口的东西。
宋砚辞低声道:
“他手里可能有宋家旧账原本。”
苏云卿道:
“也可能有顾府外账。”
柳清霜看向陆寻。
陆寻道:
“还有严嵩年名单。”
火堆轻轻一跳。
这句话落下,破庙里一下静了。
严嵩年名单不见了。
慈安庵暗格里只留下“来迟了”。
如果取走名单的人,不是监察司,也不是顾府。
那会不会是陈怀?
一个曾经接触宋家旧账、顾府外账、清墨斋纸墨的人。
他若还活着,且有机会动手。
确实可能提前拿走名单。
青竹小声道:
“可是他为什么要拿名单?”
陆寻道:
“保命。”
苏云卿接道:
“也可能是报仇。”
宋砚辞看向她。
苏云卿轻声道:
“若陈怀曾在顾府外宅做账,又突然消失三年。”
“这三年里,他未必过得好。”
“一个被顾府用过又丢掉的人,若拿到名单,未必只想活命。”
“他可能也想让顾府倒。”
陆寻看了苏云卿一眼。
她现在看事情,越来越稳。
从苏家冤案走出来之后,她不再只是苦主。
她开始会从账、人、利益里找破绽。
宋砚辞沉声道:
“如果陈怀真想让顾府倒,那他为什么不把名单交给监察司?”
陆寻道:
“因为他不信监察司。”
柳清霜眉头微动。
陆寻继续道:
“或者说,他不知道监察司里有没有顾府的人。”
“严嵩年出监察司总衙都有人送毒水。”
“陈怀凭什么相信自己送出名单后,还能活?”
破庙里再次沉默。
这是事实。
连监察司总衙都有内鬼。
陈怀若真握着名单,他不信任何人都正常。
青竹低声道:
“那他信我们吗?”
陆寻看向那张纸条。
“他在试。”
“试我们能不能看懂。”
“也试我们能不能活着进京。”
雨声越来越密。
破庙外一片漆黑。
只有火堆照着几个人的脸。
青竹忽然觉得,京城像一只巨大的黑兽。
他们还没进去。
就已经有这么多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有人要杀陆寻。
有人要栽赃宋家。
有人偷偷送信。
有人藏着名单。
有人想让顾府倒。
也有人想让所有人死在路上。
她忍不住往陆寻身边靠了靠。
陆寻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有说破。
只是把旁边一件披风递给她。
青竹一愣。
“给我?”
“夜里冷。”
青竹脸微微红了。
“你自己也冷。”
陆寻笑了笑。
“我身上够多了。”
这倒是实话。
老大夫给他盖了两层。
再盖,他真的要被闷熟。
青竹接过披风,小声说:
“谢谢。”
老大夫在旁边看了一眼,倒是没骂。
只是把药炉往火边挪了挪。
很快。
破庙外传来一声短哨。
柳清霜立刻起身。
宋家护卫也按住刀。
一个暗哨从雨里快步进来,低声道:
“柳大人,后路有人。”
“几个人?”
“三个。”
“离得不近,只跟着。”
柳清霜眼神一冷。
宋砚辞皱眉:
“清墨斋的人?”
暗哨摇头。
“不像。”
“他们没有靠近,也没做记号。”
“像是在确认我们是否收到了信。”
陆寻缓缓抬头。
确认他们是否收到信。
那就说明,送信的人不止一个。
路边草鞋老汉只是第一层。
后面还有人看着。
如果他们没有发现木牌,或者没有找到纸条,后面的人可能还会再送一次。
柳清霜问:
“抓吗?”
陆寻沉默片刻,摇头。
“不抓。”
几人看向他。
陆寻道:
“让他们回去。”
“告诉送信的人,我们看懂了。”
青竹问:
“怎么告诉?”
陆寻看向火边那张纸。
“烧一半。”
“留一半。”
柳清霜立刻明白。
如果把纸全毁,对方不知道他们是否看懂。
如果把纸留下,又可能被别人截走。
烧一半,留半句。
这是回应。
苏云卿拿起纸条,想了想,将纸条从中间折开。
前半句“陈怀未死”留下。
后半句“入京勿查清墨斋”烧掉。
火舌卷过纸边。
灰烬落下。
陆寻看着那半张纸,低声道:
“告诉他们。”
“陈怀这条线,我们接了。”
暗哨领命,重新没入雨夜。
青竹看着外面的黑暗,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他们没有进京。
但已经开始和京城看不见的人对话。
不是用嘴。
是用纸。
用火。
用半句留下的密信。
……
同一时间。
破庙后方两里外。
一棵老槐树下。
三个黑衣人伏在雨里。
不久后,远处暗哨故意留下的半张纸,被插在树枝上。
其中一人上前取下。
看见只剩“陈怀未死”四个字时,他眼神微动。
“他们烧了后半句。”
另一人低声道:
“什么意思?”
为首的人沉默片刻。
“他们看懂了。”
“回去。”
“告诉姑娘。”
“陆寻接线了。”
三人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而更远处。
一辆极不起眼的黑篷小车停在林边。
车内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素色衣裙,脸色苍白。
膝上放着一本旧书。
听到外面回报,她慢慢抬头。
“他真烧了后半句?”
“是。”
女子沉默许久。
随后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车外的人低声问:
“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女子看向京城方向。
“清墨斋不能等了。”
“陈怀撑不了太久。”
她合上膝上的旧书。
书封上,隐约露出三个字。
清墨录。
女子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丝决绝。
“传信给城里。”
“陆寻入京之前。”
“我要先见岳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