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先认人,再问墙 (第2/2页)
“食堂那阵好着呢。菜叶子都给养猪的,哪轮得到人挑。”
说完,她像反应过来自己多说了,闭上嘴。
林阙点点头,没有追。
他在本子上写。
“当年菜叶子喂猪,如今黄叶子洗净下锅。
厂子走后,人开始替日子收拾边角料。”
第五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招待所断了一次电。
楼道里有人骂了两句。
“又跳闸了。”
“这老变压器,扳得牛角直,也扳不回年轻时候那股劲。”
林阙坐在房间里,借着备用台灯整理笔记。
手机扣在桌上。
加密线路始终没开。
这几天,外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压在那部手机里。
《鬼吹灯》的数据。
《平凡的世界》的销量。
王德安关于征文的邮件。
还有叶晞隔两天发来的消息。
林阙没有点开。
除了每天报平安,他只确认一次定时后台和紧急转接,其余消息一律压着。
除此之外,他把自己从外面的喧嚣里拔了出来。
第六天,老赵巡逻时又碰见他。
林阙坐在一号车间外的台阶上,看着雨水从屋檐缺口落下。
老赵走过去,手电筒扫了一下地面。
老赵故意把手电往红线缺口处压了一下。
林阙看见了,却没有跟着光走,只把视线落回屋檐下的水滴。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雨滴落在铁皮桶里。
嗒。
停一下。
又一声。
老赵听了几下,忽然觉得烦。
他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
少年还坐在那里,像在等一台早已停工的机器重新说话。
老赵把烟叼回嘴里,没点。
“有病。”
他说得很低。
第七天上午,镇政府联络人来了招待所一趟。
姓李的年轻干部抱着一叠表格,例行登记。
“林同学,这几天有没有需要协调的?住宿、吃饭、线路、安全,都可以提。”
林阙把签好的表递回去。
“暂时没有。”
李干部看了眼他的笔记本。
“听说你一直在镇上走?红线那边可别靠近啊,上面交代过。”
“我知道。”
“还有,采访老职工最好提前报备。有些老人情绪不稳,问多了容易出事。”
“我没采访。”
李干部愣住。
“那你这几天干啥呢?”
林阙想了想。
“认路。”
李干部怔了怔,笔尖在表格上停住。
“七天就认路?林同学,我听说你们这次采风还有写作任务,这样下去,不动笔恐怕时间不够吧?”
林阙点头。
“七号楼那个老人每天绕远路,不走厂门口,因为那儿能看见以前食堂的窗。
路认清了,人才不会被我写成影子。”
李干部听得半懂,低头把表格收好,神色却比刚才认真了些。
第八天夜里,山雨复至。
雨点打在招待所铁皮檐上,声音密得连成一片。
二楼走廊灯坏了一盏,只剩尽头那盏发黄的灯泡亮着。
光照不远,楼梯口一半陷在暗处。
林阙坐在书桌前。
一周的笔记摊开,纸页占满了桌面。
没有华丽句子。
只有一条条粗粝记录。
林阙把这些记录重新归类。
人。
路。
声。
锈。
沉默。
最后,他在空白页顶端写下六个字。
“先认人,再问墙。”
笔尖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过了几秒,房门被敲响。
笃。
笃。
两下。
林阙合上笔记本,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老赵。
旧雨衣披在身上,雨水顺着下摆往地上滴。
裤脚湿了一截,解放鞋鞋面沾着泥。
他手里没拿手电。
那半截烟依旧别在耳后。
老赵看见林阙,先咳了一声。
“还没睡?”
“没有。”
“屋里扯湿气不?潮得睡不着,就去楼下要床干被子。”
这句话问得生硬。
像是临时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客气。
林阙把门拉开些。
“还好。屋里有除湿机,热水也够。”
老赵点点头。
“那就行。”
话说完,他却没走。
雨衣上的水滴落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
林阙没有催。
老赵站了片刻,终于抬头。
“你娃来了八天,一次都没问墙里头。
以前那些人,茶还没喝完,就想把那堵墙撬开。”
林阙看着他。
老赵语气硬了点。
“有啥不懂的,就大胆问。别憋着。我们这儿冇得那么多讲究。”
林阙安静了几秒。
“赵师傅,我确实有很多不懂。”
老赵哼了一声。
“那你咋不问?怕我不说?”
“怕问错。”
老赵皱起眉。
“问句话还能问塌墙?”
林阙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指腹按在封面上。
“能。”
他看向门外那片雨。
“人还没认清,先问秘密,写出来的就不会是木川镇,只会是一堆能让外头人掉眼泪的摆设。”
老赵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林阙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很稳。
“我这几天先认路,认声,认人怎么停顿,认一颗螺丝在这里曾经有多重。”
他看回老赵。
林阙看着他耳后的半截烟,轻声说:
“您每次走到东墙都会把烟取下来,却从来不点。
那儿应该有一个人,不喜欢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