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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一百五十米,老子被钉在地上了

第224章 一百五十米,老子被钉在地上了 (第2/2页)

他顿了一下。
  
  “——咱替你跑。”
  
  李铁柱蹲在木柱后面,手里攥着半截甘蔗棍。他没站起来,声音从角落里闷闷地传出来。
  
  “连长的脑子比腿值钱。”
  
  话糙。但棚屋里没一个人反驳。
  
  谢长峥的喉结动了一下。
  
  就一下。
  
  “散了。”
  
  ---
  
  溪边。
  
  谢长峥坐在一块被水冲平的大石头上。铁拐杖横搁在身侧,膝盖上没铺地图。他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指缝里什么都没攥。
  
  溪水从脚底下三步远的地方流过去,水声不大不小,刚好盖住远处棚屋那边马奎训人的嗓门。
  
  苏晚从他右边走过来。坐在旁边那块矮一截的石头上。
  
  帆布包搁在脚边。她拉开包口,从油纸里抽出毛瑟步枪。新枪管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冷色。
  
  绒布从弹药袋上撕下来的,半尺见方。苏晚从枪管根部开始擦,一寸一寸往前推。
  
  没说话。
  
  擦到蔡司瞄准镜的时候,她翻开镜盖,用绒布角轻轻划过两道旧划痕之间的镜面。
  
  谢长峥的呼吸声在旁边,比白天平了很多。
  
  溪水声。绒布擦钢壁的声音。远处有只鸟在叫。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蕰藻浜的时候——”
  
  谢长峥开口了。嗓子里带着砂。不像是在跟苏晚讲,更像是在跟面前那截溪水讲。
  
  “背着一个断腿的弟兄跑了三百米。子弹从耳朵边上飞。两挺重机枪对着扫,砂土打得满脸都是,眼睛糊住了还在跑。三百米。鞋底跑穿了一只。”
  
  苏晚擦枪的手没停。
  
  “那时候没想过腿的事。腿就是腿,跟胳膊一样,跟呼吸一样。你不用管它,它自己就带你往前冲。”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现在一百五十米。就像——”
  
  他没用比喻。他从来不用比喻。
  
  “钉在地上了。”
  
  苏晚的绒布停在蔡司镜的镜盖搭扣上。她攥着绒布的那只手翻了个面,举到谢长峥面前。
  
  右手。
  
  食指微微弯了一下。不到三度。然后伸直了。然后又弯了一下。
  
  “看见没?”
  
  谢长峥的视线从溪水上移过来。
  
  “这根手指每天抽两到三回。扣扳机的时候偏差五度——在六百米外偏出去十五到二十厘米。一颗脑袋就这么大。偏出去半个拳头,人就还活着。”
  
  苏晚把手收回来,继续擦枪。
  
  “我用中指扣。精度少了一截。中指的肌肉记忆跟食指不一样,力道不一样,扣满的速度差了零点零几秒。差的这一截——”
  
  她把枪栓拉开又推回去,“咔嗒”一声。
  
  “——够杀人就行了。”
  
  谢长峥的手从膝盖上滑到了裤兜口。指头碰到暗兜的布料,停了。
  
  苏晚把毛瑟步枪搁在大腿上,左手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那块写着数据的木板。铅笔头夹在右手指间。
  
  她在木板上128、135、141三个数字后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
  
  谢长峥侧头看了一眼。
  
  “战场不挑器官。挑的是人还活着没有。”
  
  他看了那行字三秒。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裤兜。暗兜里那块碎镜片被他攥住了。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指缝里渗出了一道红。
  
  碎镜片的棱角割的。新鲜的。和所有之前的那些旧痂叠在一起。
  
  他没低头看。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的血珠慢慢淌下来,洇进了裤子的布纹里。
  
  苏晚的视线从他手上经过。
  
  她没说“别攥了”。
  
  也没说“放手”。
  
  溪水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绒布搁在枪托上,被她左手压着。
  
  远处棚屋方向,马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隔着一百多米听不清骂的啥,但调门很高。有个新兵“哎”了一声,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大概谁又把水壶打翻了。
  
  苏晚收好毛瑟步枪,裹上油纸塞回帆布包。
  
  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胸口袋里的东西碰撞了一下。弹头、弹壳、照片、纸条、松枝。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明天凌晨四点。”
  
  她拎着帆布包往棚屋走。
  
  走了四步。背后石头上传来铁拐杖杵地的声音。一声。
  
  苏晚的脚步没停。
  
  但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指甲在金属表面划了一下。
  
  谢长峥在把碎镜片塞回暗兜里。
  
  血已经干了。
  
  苏晚拐进棚屋的时候,马奎正堵在门口。他的掌心那道新伤用破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布条上洇出一团暗红。
  
  “溪边说什么了?”
  
  苏晚从他身侧挤过去。
  
  “说枪的事。”
  
  马奎哼了一声,没追问。他扭头往溪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谢长峥还坐在石头上,拐杖横在膝盖上,人对着水面。
  
  “老子那两截碎铜管——”
  
  马奎的声音忽然闷了下来。
  
  “——是张麻子给我修过嘴的那根。”
  
  苏晚的脚步顿了半拍。
  
  “砸了才想起来。”马奎把裹着破布条的手背在身后,“操。”
  
  他转身走了。大刀的刀鞘在腿上磕了一声。
  
  苏晚站在棚屋门口。溪谷里的光开始暗了。远处那块插在一百五十米终点的石板还立在碎石路面上,刻着一道横线。
  
  横线在余晖底下反着一截白。
  
  棚屋里头,帆布包靠着草垛。包最底下压着铁盒。盒里的东西挤在一起——弹头、弹壳、照片、残页、遗信、电报纸、金属标片、松枝、旧线头、纸条、烟头、“候鸟”档案。
  
  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苏晚把帆布包的带子紧了一扣。
  
  从包的侧兜里摸出那块写了数据的木板。128。135。141。
  
  她翻到背面,铅笔头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第四次预估:146±3。恢复时间预估:12-15min。”
  
  写完了。铅笔头夹回指间转了一圈。
  
  棚屋外面传来李铁柱的声音,远远地喊。
  
  “苏长官——围墙外面那个方向,马排长让我去布罐头盒子。间距多少?”
  
  苏晚探出半个头。
  
  “八米。两层。外圈挂高一截,内圈贴地。”
  
  李铁柱应了一声,捧着一堆叮当作响的铁皮罐头跑了。
  
  苏晚缩回棚屋,在草垛上坐下来。
  
  从帆布包里把蔡司瞄准镜拿出来,翻开镜盖,凑到右眼前对着棚屋顶上那个破洞练据枪。
  
  食指贴着枪身。中指搭上扳机护圈。
  
  扣。空击。“咔嗒”。
  
  收。再端。再扣。
  
  第六次的时候,食指弯了。不到三度。持续一秒半。
  
  苏晚把枪放下来,攥了一下拳头。等抖过去了,松开,继续。
  
  第七次。第八次。
  
  棚屋外面暗下来了。
  
  溪谷方向,铁拐杖杵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两下。三下。
  
  在棚屋门口停了。
  
  苏晚没抬头。蔡司镜里的破洞天光变成了一团灰。
  
  一只搪瓷杯被放在了门槛上。
  
  瓷碰石头的声音很轻。
  
  然后拐杖声往回走了。一下。两下。
  
  苏晚停下空击,把枪搁在膝盖上。走到门口,蹲下来。
  
  搪瓷杯。温水。
  
  杯底没压纸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能入口。和医院那几晚一模一样。
  
  苏晚把杯子放回门槛上。
  
  从裤兜里掏出铅笔头和木板,在数据栏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又加了两个字。
  
  “够了。”
  
  和在医院那次写的一样。
  
  她把木板放回帆布包。
  
  棚屋外面,北边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截光收了。
  
  李铁柱的罐头盒子在远处叮当响了一声。有人骂了一句“轻点”。
  
  苏晚重新坐回草垛上,把毛瑟步枪抱在怀里。新枪管的钢壁隔着油纸传来一点凉。
  
  她闭上眼。左胸口袋里的信物挤在一起。
  
  帆布包最底层,铁盒的搭扣反着一点暗光。盒子里压着那张鸽子送来的纸条——2024年的弹药批次编码格式,和一行还没来得及破译的数字。
  
  苏晚的右手食指在枪身上蜷了一下。
  
  不到两度。
  
  过去了。
  
  棚屋外面,北面山脊线的方向,有一个极短促的金属反光闪了一下。
  
  苏晚的睫毛动了。
  
  她没睁眼。但她的中指已经从枪托侧面滑到了扳机护圈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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