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水镜 (第2/2页)
青驴甩了甩尾巴。
“嗯。”
李意期点头。
“你说得对,是过分了些。”
夜里子时。
阳周县主官邸后院灯火通明。
李意期蹲在屋脊上,望月。
月色不错。
可惜没酒。
正想着,下面正屋里飘出一缕酒香。
陈年的。
他鼻子动了动,挪到正屋上方,掀开一片瓦。
屋里坐着五个人。
主位是个胖脸油光的中年人,穿着官服,姓魏,是这阳周县主官。
左手边是周师爷。
右手边坐着户曹、仓吏。
最末一人穿灰袍,胸口绣白云纹,自称登仙教阳周分坛陈执事。
桌上摆着三坛酒。
一坛河东桑落酒。
一坛南阳运来的陈酿。
还有一坛本地新酿。
魏主官拍开桑落酒的泥封,满脸红光。
“这是河东的桑落酒,一坛八千钱。”
他给陈执事满上。
“寻常人可喝不起。”
周师爷赔笑。
“大人办事妥当,这酒就该魏大人喝。”
魏主官哈哈大笑。
“今日雨税收了多少?”
户曹立刻道:“回大人,按人头先收一轮,一人三百钱,按户又补征一轮,折合三百二十万钱。扣去上缴登仙教的三成,咱们净落一百八十万。”
仓吏补了一句:“若按粟折钱,还能多出两十万。”
魏主官仰头灌酒。
“好!”
“这登仙教的名头,真是块宝。”
陈执事眯着眼,慢条斯理道:“魏大人办事,教里放心。最近听说司隶南边有个县,想了个新法子,叫香火税。”
魏主官眼睛一亮。
“怎么收?”
“凡入册信徒,每月供奉香油三钱,或柴火一捆,以供登仙楼日夜长明。”陈执事笑道,“教里和县里五五分。”
周师爷一拍手。
“妙啊!香火钱是自愿,只需让各里正把名册造好,名字一勾,钱就来了。”
仓吏也道:“隔壁阳翟县更会想,搞了个登仙坛砖石钱,按田亩摊派,一亩二十文。说是建坛迎仙师下凡。其实收钱便是,谁真去建坛?”
魏主官抚掌大笑。
“学!明日就学!”
周师爷又凑近了些。
“大人,郏县那边还有个净身税。”
“净身税?”
“说凡人身上有污浊之气,缴了税,登仙教就给净身符,将来好登仙。一张符五十钱。纸糊的,本钱几个铜板。”
魏主官眼睛更亮。
“这个也办!”
户曹跟着道:“永宁县王县尊前几日还收了晴税。说仙师让天放晴,好收麦子。听说找了几个野道士念两句咒,花不到十钱,收上来的钱堆满三间库房。”
“王县尊会做官啊。”
魏主官拍着肚子。
“那咱们就收风税,说仙师让风吹过来,好让仙豆长得快。再不行就收云税,说仙师让云聚起来遮住太阳,不然人都要被晒死。”
屋里几人笑成一团。
陈执事也笑。
屋脊上,李意期把瓦片轻轻放回去。
这些人,和左慈没区别。
都是吃人的。
他叹了口气。
“事情都到这了。”
“没办法。”
下一息。
他从屋顶落下。
没有风声。
没有脚步声。
正房门虚掩着。
魏主官正举着酒碗。
“明日先收香火税,再收净身税,砖石钱也不能落下。百姓蠢,给个由头,钱就自己乖乖送上来。”
门开了。
屋里几人同时转头。
魏主官看见一个旧青衫中年人,背着剑,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困倦。
他一愣。
“什么人!”
周师爷也喊:“来人——”
话没喊完。
李意期已经走到桌前,伸手把桑落酒提起来,掂了掂。
“剩不少,没怎么喝?”
魏主官脸色发白。
“你、你是哪路的?本官是朝廷命官——”
李意期抬眼。
“哪个朝廷?”
魏主官噎住。
如今洛阳是登仙教的。
北地三州是太平神国的。
小皇帝被左慈捏在手里。
朝廷?
早没了。
李意期摇摇头。
“你方才说,百姓蠢。”
魏主官嘴唇发抖。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嗯。”
李意期点头。
剑光一闪。
魏主官的头颅滚落在地,撞翻酒碗。
酒液混着血,泼了一桌子。
陈执事猛地起身。
“你敢杀登仙教——”
第二道剑光掠过。
陈执事的头也掉了下来。
户曹和仓吏刚张开嘴,喉间各多一道血线。
两人直挺挺倒下。
周师爷瘫坐在地,尿了一裤子。
李意期收剑。
剑身窄长,青光流转,如一泓秋水。
剑名宵练。
他走到桌边,又提起那坛南阳陈酿闻了闻。
“二十年陈酿,不错。”
他灌了一口,擦擦嘴。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周师爷一眼。
“免你一死。”
周师爷拼命磕头。
李意期道:“明日,把你们收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钱,都散出去。”“挨家挨户给我把钱退了。”
周师爷颤声道:“是,是……”
李意期提着酒坛,足尖一点,人已上了墙头。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
“事办得不爽利,我会回来的。”
人影一晃,没入夜色。
片刻后,县衙后院响起撕心裂肺的尖叫。
城外三十里。
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半边屋顶塌了。
月光从破洞漏进来,照着庙中一张缺了腿的石桌。
桌上摆着一副棋。
黑白各执,像是有人自己跟自己下。
小泥炉上煨着一壶茶,咕嘟咕嘟冒泡。
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刚出炉的芝麻饼。
庙外不远,是一片竹林。
竹林边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青衫文士。
头戴竹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对着月光看。
李意期骑着青驴晃晃悠悠过来。
酒劲上了脸。
他跳下驴,把酒坛往石桌上一墩。
“水镜先生,久等。”
司马徽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酒,又看了看他衣袖上那点没擦净的血。
他叹了口气。
“你又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