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这满地的碎银也说明了一切 (第2/2页)
那是草原来的女马贩，其木格。
身材高挑、性情泼辣的胡人女子，往日里能跟大乾汉子连干三碗烈酒，还能在摔跤场上把人掀翻。
与周细娘互为老主顾，更是明争暗斗多年的老对手。
此刻，其木格手里挥舞着马鞭，将那群平日里视若珍宝、毛色油亮的大宛良马，以极低的价格往外赶，换来的只有粗劣的青稞和牧草。
隔着杂乱无章的货架与熙熙攘攘的人流，两个精明强干的女商四目相对。
没有往日的寒暄，压价时的假笑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这无声对视中，一汉一胡两个女人，皆从对方那剧烈收缩的瞳孔中，清清楚楚的看懂了一个字：跑。
榷场最北端，便是大乾与赫连两国共同把守的税卡。
往日里，这儿是走私最猖獗、油水最丰厚的地方。
大乾的提领官和赫连的税吏们，总爱拿木棍挑剔货色，对那些夹带违禁品的私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等白花花的银子落进袖口。
可今日，税卡前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常年倒腾违禁书籍和南边生铁器的汉人私贩老黄，急的面红耳赤。
囤了满车私货，本想着趁乱局狠捞一笔，却发现往日熟识的接头胡商全不见踪影。
咬了咬牙，悄悄摸到税卡旁，将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碎银，借着衣袖掩护极快的塞向大乾税官的手心。
“大人，行个方便，我这车货……”
啪的一声脆响！
往日里见钱眼开的税官面色铁青，赶紧抽回了手，将那锭银子原封不动的推了回去。
“滚！”
税官的声音透着惊恐，“东西留下，人滚回去！”
老黄呆立当场，看着那车砸在手里的快钱，眼看便要成为催命符咒。
突然双膝一软跌坐在泥水里，双手捶打着大腿，崩溃的大骂出声：
“老天爷啊！”
“这是要绝我的后路啊！”
“我的命根子全在这车上了啊！”
周围的人都麻木的走着，没人理会老黄的哭嚎。
其木格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周细娘身边，两人并肩望着税卡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矩。
“连最贪心的人都不要钱了。”
其木格用夹生的大乾官话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绝望。
周细娘死盯着那名推回银子的税官，看着他那只收回来的手，正在宽大的官袖下不可抑制的发抖。
深吸了一口裹挟着尘沙的冷空气，彻底凉透了心：
“他们不要钱，只要命。”
……
“都吵什么！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粗犷而透着几分青涩的怒喝，打断了周细娘与其木格的低语。
新调来接管这区域的大乾巡场小旗官，赵小旗，正挎着腰间的制式佩刀大步流星的闯入这片泥沼。
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在这座镇北城大营里待了不到三个月，对于边境集市盘根错节的潜规则一无所知。
看着满地狼藉的绸缎、痛哭流涕的老黄、疯狂囤粮的商贾，还以为是哪家起了黑帮仇杀，抑或是胡商在寻衅滋事。
真晦气，刚上任就碰到这种破事，头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闹事！不想活了啊？”
赵小旗抽出半截钢刀，雪亮的刀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出一道寒芒。
出乎他意料的是，往日里见了他这身官皮早就吓的乱窜的商贩们，此刻却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人们依旧麻木且疯狂的搬运着粮食，推着板车朝南边的大乾关口方向挤去。
赵小旗愣住了，手里的刀悬在半空，砍也不是，收也不是。
一只干枯的手悄悄拉了拉赵小旗的甲裙。
是在场口卖炊饼的老刘头。
老汉将两块包好的热炊饼塞进赵小旗手里，浑浊眼底满是惊惧。
“军爷……”
老刘头凑近了，压低嗓子，那声音神秘笃定又带着化不开的死气，“别嚷嚷了……要打仗了咧！”
赵小旗浓眉一竖，当即反驳：
“放屁！”
“镇北关大营里风平浪静，大帅连个备战的军令都没下！”
“军中半点风声都没有，你这老匹夫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老刘头没有被赵小旗的怒火吓退，而是冷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一点一点的点向这喧闹又死寂的榷场。
“军爷，你睁开眼睛看看。”老刘头指着远处的皮货铺，“看看那被踩在泥里的上等狐裘；看看那翻了一倍连还价都不敢的粮栈；再看看那税卡前，连命都不要硬是不肯收一文钱贿银的官老爷。
”这炊饼要不再吃一口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刘头的声音在风中发抖：
“军中的大人们能瞒的住公文，能锁的住消息……”
“可这市井里的物价、这些要活命的商贾……这些东西，是不会撒谎的！”
”说不定，大帅马上就要下令喽！”
赵小旗顺着老刘头枯槁的手指，挨个看了过去。
逼债死磕的巴图、缩起脖子隐入暗处的秃尾巴、疯抢粗盐的人潮，以及那些推回白银的税官。
每一样每一幕，都在以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方式，向他印证着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字眼：
要打仗了。
砭骨寒意瞬间顺着赵小旗的脊椎骨窜上天灵盖，激出了一身白毛汗。
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我居然成了个大冤种！
终于绝望的意识到，自己这个身披铠甲、手握兵权的官老爷，在这满是泥腿子和精明商贾的榷场里，竟然是全场最后一个知道死神降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