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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教学

第942章 教学 (第1/2页)

陈凡将惠应麟的文稿放置在桌案上,然后取出一张素白宣纸,平平铺在坐下的徐拯面前。
  
  “徐拯,我问你,‘笃恭’二字当作何解?”
  
  徐拯微微一怔:“恭敬而诚”。
  
  “学生愚见,恭为心存敬畏,笃为内里至诚。”
  
  陈凡微微颔首,先肯定其根基:“解得不差,这是表层字义。只是做经义文章,不能只停留在字面,需往深处追索本源。”
  
  说罢负手缓步踱了数步,目光忽然落向窗外一株院中的枯瘦老梅,“你可曾见过匠人掘井?”
  
  徐拯虽不解其意,仍据实作答:“见过。”
  
  “凿井之人,最忌何事?”
  
  徐拯略一思忖:“半途而废,或是挖掘失度?”
  
  陈凡笑意微漾,顺着他的话延展:“半途而废自然难成,可比半途而废更误人的,是一味贪深。初见水脉便心浮气躁,越是心急,凿道越偏;道愈偏,离水源愈远,到头来只掘得一口枯井。你方才所言‘恭是敬,笃是诚’,便是井口可见之相,还未触到藏水的本源水脉。”
  
  徐拯垂首凝神思索。
  
  堂侧一众老名士低声私语:“陈状元这番话,是点拨审题之法?”
  
  “不像,讲审题本该溯源经文句意,怎的扯起凿井的道理?”
  
  一旁须发尽白的老者眯眼轻笑:“你们哪里懂得,他这是传授入题心法。惠公子那篇开篇便大肆推演义理,正是贪深求奇、心浮气躁之弊。陈状元是要徐家少年先寻准题中根本。”
  
  话音未落,徐拯猛地抬首,眼中豁然开朗:“夫子,学生懂了!‘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句首‘是故’二字承上启下,前文所言正是‘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君子从不刻意显扬德行,品性却日日沉淀生辉。是以‘笃恭’并非故作姿态,而是内在修养自然流露!”
  
  陈凡唇角掠过一丝明朗笑意,顺势追问深挖:“说得通透,那你可知这整段经文的核心落脚之处,究竟藏在哪二字之中?”
  
  “全在‘不显’二字!”徐拯声调不由抬高几分,“圣人不刻意彰显自身敬慎,天下万民自会潜移默化归于太平!”
  
  “说得好。”陈凡终于抚掌,不多赘言,径直将毛笔塞至徐拯手中,“动笔,顺着这层意思铺开。”
  
  徐拯执笔稍作沉吟,落墨开篇:
  
  “圣人不显其敬,而天下化成焉。”
  
  洪升凑近观览,眉头微蹙:“这破题未免太过浅白?”
  
  身旁父显智亦附和:“正是,惠公子一文开篇推阐义理,气势开阔恢宏。此句‘不显其敬’,平实如家常话语,相去甚远。”
  
  海鲤却一声冷笑:“看似平实,内里自有乾坤。你们看,此句牢牢扣住题旨,‘不显’二字直取《中庸》前文‘暗然而日章’的核心要义。惠应麟行文凌空高蹈,徐拯这小家伙却是扎根根源。根基扎得稳固,文章方能层层拔高。”
  
  徐拯写完破题,抬眼望向陈凡。
  
  陈凡却未曾看他,只遥遥望着窗外老梅,语气清淡:“冬日寒梅,无花无叶,枝干枯槁。你瞧它这般模样,内里正在做什么?”
  
  徐拯从容答道:“它在暗中积蓄生机,静待来春盛放。”
  
  陈凡点头,再往上一层升华:“蓄力只是其一,更要紧的是藏。藏起芳华,藏起秀色,藏尽一身锋芒。是以来年花开之时,不必争艳自显风骨,无须夺香自有清韵。此谓之何?”
  
  徐拯脑中灵光乍现,脱口而出:“是渊默!”
  
  陈凡未应声,只微微颔首示意,认可他的体悟。
  
  徐拯低头续笔,运笔愈发流畅:
  
  “盖敬者天德王道之本,不显其敬而敬纯矣。天下有不化成者哉?此子思自下学立心之始而究其极也。”
  
  原本闭目养神的沈士居骤然睁眼,死死盯着纸上文字,面色骤变。
  
  杨惟立也凑上前细读,脸上的得意笑意一点点僵在唇边。
  
  “这承题……”洪升喃喃自语,“由‘不显’推至‘敬纯’,由教化万民追溯义理极致,层层剥析,如抽丝剥茧,条理分明。”
  
  “不止于此。”海鲤眼中精光乍现,“你看末句‘子思自下学立心之始而究其极’,一语点破全文脉络。子思由初学修身写至圣贤至高境界,后文必然逐层铺展君子修养进阶之路!”
  
  惠应麟立在一旁,脸色已然泛白。
  
  他虽性情狂傲,却绝非腹中空空之辈,一眼便瞧出这承题的厚重底蕴。
  
  其父惠士奇教导他八股多年,最看重行文起承转合的气脉流转,可徐拯这短短数句,文脉绵长悠远,一望不见尽头。
  
  陈凡依旧神色淡然,自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指尖轻轻捻转。
  
  “徐拯,你可知铜钱外缘为何作圆形?”
  
  徐拯略一思索:“圆融无棱角,与人方便,便于流通。”
  
  陈凡顺势延展深意:“你说得没错,无棱角之物,不伤人不伤物,故而人人乐于取用。可无棱角不代表空无一物,钱身之内尽是实铜,自有沉甸甸的分量。”
  
  他抬眼看向徐拯:“君子所持之恭,当兼具铜钱哪两样特质?”
  
  徐拯沉思片刻,忽而会心一笑:“夫子,学生通透了。‘不显其敬’便是铜钱外圆,‘敬纯’便是内里实重。君子既要敛藏锋芒不显刻意,更要持守本心纯粹至诚,这‘纯’字,便是铜钱实打实的分量!”
  
  说罢挥毫再书:
  
  “意谓:道有至极,学有全功。吾尝咏不显其德百辟其刑之诗,而得君子为己之极矣。”
  
  “好一句‘为己之极’!”徐述拍案赞叹,“前文铺陈天德王道,是向外阐发;此句收束归于自身修身,是向内自省。一放一收,文章顿时立起筋骨!”
  
  徐拯文思泉涌,笔锋不停:
  
  “彼其奏假无言,犹存敬信之心。民劝民威,犹有化民之迹,而君子为己之心,未已也。”
  
  写到此处,他忽然搁笔,眉间凝起郁结。
  
  陈凡瞧得分明,轻声问道:“怎的,行文遇着阻滞了?”
  
  徐拯苦笑道:“夫子,学生心中存疑。前文落笔,尽是有形之迹、刻意为之。可题目所言‘笃恭’,已是修养顶峰。这般处处留痕,格局似乎尚浅。”
  
  陈凡眼底掠过十足赞许,温声提点:“你能看出‘有迹’之局限,已是进了一大步。那依你之见,至高境界该是何等模样?”
  
  徐拯沉吟片刻:“应当不留行迹,浑然天成。”
  
  “无迹二字说得准,可你说说,从刻意持守的‘有迹’,到浑然自在的‘无迹’,中间要经过怎样的打磨?”
  
  徐拯一时语塞,卡在原处。
  
  陈凡陡然转身,环视满堂众人:“诸位可曾见过猫捕鼠?”
  
  众人皆是一愣,或摇头或颔首。
  
  “猫待捕鼠之时,是何姿态?”
  
  有人应声:“伏低身躯,收拢爪牙,目光死死锁定猎物。”
  
  “捕得猎物之后呢?”
  
  “便自顾舔爪理毛,仿佛方才捕猎之事从未发生。”
  
  陈凡缓缓点头:“捕猎之前,心神紧绷,是有迹;捕猎过后,淡然自若,是无迹。二者之间,藏着修身的关键。”
  
  徐拯倏然双目发亮:“是驯!日复一日涵养,将刻意的谨守,驯作与生俱来的本能!”
  
  “正是此理。”陈凡微微颔首。
  
  徐拯提笔疾书,墨落纸间:
  
  “是故君子自内省之诚,积而入于神明之域,驯敬信之念,退而藏于渊默之衷。”
  
  “一个‘驯’字,绝妙!”洪升忍不住高声叫好,“将敬慎至诚之心熏陶为本能,深藏于沉静内敛之中——并非刻意掩饰,乃是修为炉火纯青后的浑然天成!”
  
  陈凡却仍未全然称许,只端起案上清茶,浅啜一口。
  
  “徐拯,此茶你可尝过?”
  
  徐拯摇头:“学生未曾。”
  
  “不妨一试。”
  
  徐拯接过瓷杯抿下一口,苦涩直冲喉头,眉头紧紧拧起。
  
  “味苦?”
  
  “极苦。”
  
  陈凡取来瓷瓶,往茶中滴入两滴清水,再度递去:“再品。”
  
  徐拯再尝,眉头蹙得更紧:“依旧苦涩。”
  
  陈凡复添两滴清水,递至他手中。徐拯入口一瞬,骤然怔住——满口清苦之中,竟缓缓漾开一缕清甜回甘。
  
  “夫子,苦淡相融,反倒生出别样滋味。”
  
  “你体会到回甘,已是悟到一层。”陈凡放下茶盏,继续深挖义理,“茶本苦,水本淡。苦至极致,淡至极致,两相相融,便归于无味。无味,方为至味。君子所持之恭亦是如此,待到心中全然忘却自己在谨守恭敬,方才称得上‘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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