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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砚》

《寒砚》 (第1/2页)

建安十七年冬,洛阳大雪。
  
  我跪在国子监的藏书阁前,已经整整三日。雪花落在青石板上,积了三寸厚,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唯有怀中那卷《河图秘录》还带着体温。这是老师临别前交给我的最后一物——他说,待你参透此卷,便知何为“读学如怀冰”。
  
  我叫陆清玄,太常博士陆俨之子。父亲曾是国子监最年轻的祭酒,却在三年前因一卷《星陨注疏》触怒圣听,被贬岭南。临行前夜,他把我叫到书房,将这部手抄本塞入我怀中,只说了一句:“虬盘而蠖伸,秉守戒偏误。”
  
  那时我不懂。我只知道,父亲走后,家道中落,昔日门生避之不及,连府上的仆役都散尽了。母亲变卖了首饰,才勉强供我在国子监读完经义。可就在上月,有人密告我私藏禁书,国子监司业张伯渊带人搜了我的住处,翻出了这卷《河图秘录》。
  
  “陆清玄,你父已因妖言惑众获罪,你竟还敢私藏这等邪书?”张伯渊将那卷书举过头顶,烛火下泛黄的纸页簌簌作响,“按大梁律,私习妖术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我没有辩解。因为我知道,辩解无用。张伯渊与我父亲同年登科,却因父亲官至祭酒而他止步司业,这份嫉恨埋了二十年,如今终于等到报复的机会。
  
  藏书阁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出来的是国子监掌院周慎之,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身后跟着十余名博士弟子。他的目光扫过我,又落在我身后的雪地上,缓缓开口:“陆清玄,你可认罪?”
  
  “学生无罪。”我抬起头,声音沙哑,“《河图秘录》乃上古天文典籍,非妖术邪说。家父所著《星陨注疏》,不过是对天象的考据,何来妖言惑众?”
  
  周慎之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圣意已决,老夫也无能为力。念在你年少无知,给你一条路——明日春闱,你若能夺得魁首,老夫便在御前为你求情。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转身回了阁内。门再次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春闱三日之后举行,而我此刻身无分文,连买笔墨的钱都没有。更糟糕的是,我的手因为连日跪在雪地里,已经冻得红肿不堪,握笔都困难。
  
  但我必须试。
  
  回到租住的小屋,我点燃油灯,翻开那卷《河图秘录》。这是父亲毕生心血,记载了他对天象与人事关系的全部研究。卷首便是一句话:“天道幽远,人道在迩。星移斗转,皆应人心。”
  
  我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第三日黎明,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意思。
  
  “虬盘而蠖伸”——龙蛇盘踞,是为了蓄势待发;尺蠖弯曲,是为了向前伸展。父亲是在告诉我,身处逆境时要隐忍,但不是消极等待,而是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秉守戒偏误”——坚守本心,但要警惕认知的偏差。真理往往不在极端,而在中庸。
  
  “读学如怀冰”——求知的态度应当如怀抱冰块般谨慎敬畏,稍有不慎就会融化消失。
  
  “挥毫若饮露”——下笔时应如饮晨露般清新自然,不带功利之心,不染尘俗之气。
  
  原来,父亲留给我的不仅是一卷书,更是一种活法。
  
  春闱当日,我走进考场时,双手还在发抖。考题是《论天人之际》,这正是父亲当年中状元的题目。张伯渊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显然等着看我出丑。
  
  我提笔,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朵墨花。
  
  那一刻,我想起了父亲的话——“挥毫若饮露”。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心沉静下来。等我再睁眼时,手腕不再颤抖,笔尖在纸上行走,如溪水般流畅。
  
  我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一个少年对天地人的朴素理解:
  
  “天何以高?以其覆万物而不自矜。地何以厚?以其载众生而不言功。人何以立?以其明是非而知进退。天人之际,非在遥不可及处,而在方寸之间。一饮一啄,莫非天道;一言一行,皆是人心。”
  
  我写了三千字,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只是把自己三年来的困惑与领悟如实写下。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交卷时,张伯渊接过我的试卷,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没有说话,把试卷递给旁边的副考官。副考官看了,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三天后,放榜。
  
  我站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周围响起议论声,有人说我是靠父亲的余荫,有人说我是走了狗屎运。我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国子监。
  
  周慎之在藏书阁等我。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我的试卷,脸上看不出喜怒。
  
  “陆清玄,你这篇文章,写得很好。”他把试卷放在桌上,“但老夫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相信天道酬勤吗?”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学生……”我斟酌着措辞,“学生以为,天道未必酬勤,但天道必酬正。勤而无正,不过徒劳;正而不勤,亦难有成。”
  
  周慎之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好一个‘天道必酬正’。你比你父亲看得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雪景:“你知道你父亲为何被贬吗?”
  
  “因为《星陨注疏》?”我试探着问。
  
  “不。”周慎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因为他太聪明了。他算出了今冬会有大雪,算出了黄河会结冰,甚至算出了圣上会在冬至日遇刺。他把这些都写进了注疏里,本想提醒朝廷早做准备,却被有心人利用,说他妖言惑众,意图不轨。”
  
  我心头一震:“那……那圣上冬至遇刺之事?”
  
  “确有此事。”周慎之压低声音,“刺客被抓到了,但你父亲的罪名也已经定下。圣上知道他是冤枉的,但不能承认自己错判,所以只能让他继续在岭南受苦。”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原来,父亲早就预见了这一切,但他还是选择说出来。这就是“读学如怀冰”——明知真相会灼伤自己,也要抱着冰块前行。
  
  “那学生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周慎之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今夜子时,你带着《河图秘录》,到城北的荒山去。那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你在观中等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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