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 (第1/2页)
一
浮轮云涛际,九龙同辔起。
这是我在《异物志》残卷上读到的第一句话。彼时正值永和七年秋分,长安城外的银杏叶落得正急,一片片砸在青石板路上,像是天公在掷骰子。我坐在城南旧书铺的角落里,翻着一本虫蛀过半的帛书,手指刚触到那一行字,便觉得指尖发烫,仿佛字迹是用炭火写的。
书铺老板姓周,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儿,据说年轻时曾随商队走过西域三十六国。他见我对那残卷出神,慢悠悠地踱过来,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把帛书合上,压在掌下。
“这本不卖。”
我抬头看他。周老头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枚煮过头的鱼目,可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灯油将尽时最后一跳的火苗。
“那借我看几日。”我说。
“也不借。”
“那你摆出来做什么?”
周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松开压着帛书的手,转身往柜台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也不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是看见了,躲不掉的。年轻人,你方才念的那一句,是《九龙辔》的开篇。这本书世上只有三个人读过——前两个都死了。”
他说完便不再理我,自顾自地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书铺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前奏。
我最终还是把那本残卷买了下来。不是从周老头手里买的——当天夜里,书铺走了水。火势不大,偏偏只烧了放《异物志》的那个角落,其余地方完好无损。周老头站在街对面,看着自己铺子里冒出的青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看见我从人群中挤出来,怀里揣着那本残卷,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后脊发凉,因为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如释重负——仿佛他终于把什么烫手的东西递了出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从此我再没见过周老头。
二
诡怪石异象,崭绝峰殊状。
这是《九龙辔》的第二句。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把残卷上的文字全部辨认出来。帛书残缺得太厉害,很多地方只剩下只言片语,但拼凑起来,大致能看出一个轮廓:
上古之时,天地之间有一道裂隙,名曰“九龙渊”。九条真龙以身为辔,锁住那道裂隙,防止混沌之气外泄。每一条龙都是一座山,镇压一处关隘。后来不知何故,九龙相继崩解,化为九座山峰,散落在九州各处。而《九龙辔》记载的,便是这九座山峰的位置,以及——唤醒它们的方法。
我本是翰林院一个不得志的编修,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搜集各类志怪杂谈,写些无人问津的文章。若是旁人得了这么一本奇书,多半会当作疯子的呓语随手丢弃,可我不同。我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事,知道这世上最不可信的,恰恰是那些看起来最可信的东西。
促使我踏上寻访之路的,是残卷末尾的一行小字。那行字写在帛书的夹层里,要用烛火烤过才能显现:
“九龙尽醒之日,天地归墟之时。然有一法可逆此劫——需以人心为引,血泪为祭,于九龙渊旧址重建辔索。建辔之人,必先历九死一生之劫,方得窥见天机。”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朱砂画的符号——一条首尾相接的龙,咬着自己的尾巴。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符号意味着什么。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三
我离开长安是在永和八年的春天。临行前去了一趟太史局,想查查关于“九龙渊”的记载。太史令姓崔,是我的同科进士,为人刻板方正,最厌恶怪力乱神之说。他听我说完来意,先是皱眉,然后冷笑,最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卷泛黄的星图,摊在我面前。
“你说的九龙渊,在星象上对应的是‘轸宿’附近的暗区。”他用手指点了点星图上的一片空白,“那里自古以来就有一颗看不见的星,叫‘隐曜’。每逢甲子年,隐曜便会亮一次,光芒惨白如骨,持续七日即灭。上一次出现,是在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那岂不是……”
“没错。”崔太史令打断我的话,“上一次隐曜出现那年,西北大旱三年,江南大水泛滥,北境蛮族南下,朝中换了三个宰相。有人说那颗星是灾星,也有人说那是——龙的眼睛。”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怕隔墙有耳。我注意到他案头放着一卷新抄的奏疏,墨迹未干,上面隐约可见“请旨禁绝妖书”几个字。
我没有再多问。走出太史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长安城的坊门正在一扇扇关闭。我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远处皇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忽然觉得那些光很假,像是画在纸上的,风一吹就会熄灭。
第一个目的地是陇西。据残卷记载,第一座龙山就在陇西郡的苍松县境内,名为“蛰龙山”。我一路向西,走了将近一个月,越走越荒凉,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漫天的黄沙和偶尔掠过的秃鹫。
到达苍松县那天,正好赶上当地的傩戏。整个县城的人都涌到了城隍庙前的广场上,戴着狰狞的面具跳着古老的舞蹈。鼓声震天,烟火弥漫,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扭动着身体,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喊。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场狂欢,心里却越来越冷。因为我发现,那些面具上的图案,和《九龙辔》残卷上的符号一模一样——都是首尾相接的龙。
我问身边一个老汉:“这是什么节日?”
老汉转过头来,面具后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半晌才开口:“送龙节。”
“送什么龙?”
“送那些想找龙的人上路。”他说完便重新投入到舞蹈中,再也不理会我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县城唯一的一家客栈里。半夜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推开窗户一看,月光下的街道上,白天跳傩戏的那些人正排成一列,无声无息地往城外走去。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像是一群提线木偶,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队伍出了城,穿过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来到一座光秃秃的石山脚下。月光照在山上,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石头——那是鳞片。密密麻麻的巨大鳞片,覆盖了整个山体,每一片都有磨盘那么大,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山是会呼吸的。
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有节奏地起伏,像是一只巨兽沉睡时的胸膛。那些跳傩戏的人跪在山脚下,开始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吟唱。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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