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抬手就是最猛的一掌 (第2/2页)
屋里只有一盏灯,吊在头顶,照着四面灰墙,墙皮潮得发霉,墙角洇着一道道水痕。
铁门从外头锁着,门外脚步声来来去去,压低了嗓子在调度什么。
叶凝真闭上眼,把呼吸调匀。
然后她把易骨术的伪装撤了。
没必要再顶着周淑宁那张脸,内劲一点点催动,面部的骨头慢慢归位,颧骨回升,下颌线收利落,眉骨眼窝一处处挪回原样。
骨头错动间,皮肉下传出极轻的“咯、咯”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几息之后,铁椅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电讯处的女中尉。
三十出头,面容清冷,眉眼之间一股凌厉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睁开眼,看着对面的灰墙,即便浑身是血、铐在椅子上,神色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门外静了一阵。
然后脚步声过来,铁门被打开。
陈祖燕走进来,四十出头,军装齐整,领章是上校的衔,面目端正,两鬓掺了些灰白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看着铁椅上的女人。
“叶小姐……”
叶凝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好久不见,陈处长。”
语气平淡,像在街上撞见个旧相识,随口打了声招呼。
陈祖燕盯着她看了几息,像在确认自己没认错人。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她对面两步远处,坐下。
“风采依旧啊,唉。”
叶凝真没接话。
陈祖燕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一跳,照亮他半张脸,那神情不像在审犯人,倒像在跟多年不见的老友叙旧。
“头一回见面,是在京城,民国十九年,你记得吧?”
叶凝真看着他,笑了笑,没开口。
陈祖燕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年我在青衣社做事,你跟陈湛一道来的京城。陈湛那会儿还是国民政府认定的天下第一高手,军委会想请他训练特务处的人,他没答应。”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灯下散开,慢慢爬上灰墙。
陈祖燕把烟灰弹在地上:“那时候,咱们还是自己人。”
“是。”叶凝真开了口,“现在不是了。”
沉默了几息。
陈祖燕的语气从回忆里收回来,变得公事公办:“这几个月上海的暗杀行动,都是你指挥的?”
叶凝真点头。
“郑宇民是你亲手杀的。”
这不是问句,方才那一手枪法,已经替他确认了。
陈祖燕又抽了口烟:“前些年我在南京,戴老板说你是天纵之材,若肯入军统,如虎添翼,只可惜……”
叶凝真嘴角微微一动:“戴老板过奖了。”
陈祖燕把烟在铁椅扶手上按灭,身体往前坐了坐:“你现在加入,也还来得及,党国大业将成,外贼已驱,只要能安内,中国必定飞速发展。”
叶凝真面色一丝没变,反倒勾起嘴角:“呵呵,大业将成?恐怕未必吧。”
陈祖燕也不恼,叹口气道:“这种局面,我也不愿看到。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在上海的网络、上线下线、安全屋和联络的法子,现在说出来,我保你一条命。军统这边,我说话还算数,你是有价值的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叶凝真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陈处长,你认识我多少年了?你觉得我会说?”
陈祖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陈祖燕站起身,“我给你两天工夫想。两天之后,就不是我来跟你聊天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叶凝真看着他。
“前两天苏州河上死的人,青帮的,是你的人做的吗?”
叶凝真摇头。
这事她确实不知道,也没必要欺瞒。
“再早几天,香江那边也出了事。传真过来的画像只有半张脸,但看得出是个男人。”
他盯着叶凝真的眼睛:“你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递到叶凝真眼前。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缩,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自然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
可……转眼便猜到了陈祖燕的用意:“这种伎俩,有些低级了,陈处长。”
陈祖燕撇撇嘴,他看得出来,叶凝真那一瞬的神色变化,是真的一无所知,并且认定这是他拿来诈她的手段。
既然她不知道,那就说明……是自己想多了。
也对啊.怎么可能真的是他……
陈祖燕没有追问,转身出去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门外脚步声渐远。
走到夹道尽头,旁边一人凑上来问:“处长,需要我动刑吗?一个时辰,必让她招供。”
陈祖燕转过头看他,眼里腾起一股压不住的火——
“啪——!”
一巴掌把那人扇得偏开半边脸,“对她动刑?你他妈也敢想,去找医生,把她肩上的伤治好。”
“是是是。”
陈祖燕出了地下室,上到一楼。
院子里的火已经扑灭,二楼的烟还没散尽,焦糊味混着水汽,沉沉地压在夜里,墙根下淌着一摊一摊的黑水,是救火泼下的,几个士兵正踩着满地碎瓦来回收拾。
秦衡站在楼门口等他,双手背在身后,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渗出一点血色。
陈祖燕走过去,两人并肩往办公楼方向走,脚下的碎玻璃被踩得咯吱响。
“审出什么了?”秦衡问。
“她不会开口。”
秦衡没有追问。
走了几步,陈祖燕忽然开口:“方才你们交手,她出的那一掌,你怎么看?”
秦衡沉默了一息:“大摔碑手,八卦掌的路子,劲路极正。她的功力,打不出那一掌本该有的威力。”
“谁教她的?”
“能把大摔碑手的劲路教到这个地步的人……不多。”秦衡顿了一下,“功力可以自己练,劲路却必须有人手把手地带,一遍一遍校正。教她这一掌的人,自己至少是抱丹。”
陈祖燕的脚步慢了半拍,心里明镜一样。
八卦掌,抱丹……
要说那位其实没正式收过弟子,只有两个女人,受他指点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