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芟夷积蠹,另造云阶(感谢37天下无双书友第三个盟主) (第2/2页)
宋应星伸手要拿,那年轻人却退後一步,将手中的报纸摇得哗哗作响,笑而不语。
宋应星被他这市侩的模样气乐了,但也懒得计较,直接从袖中数出二十个铜板拍在摊子上。
「速速拿一份来!」
「好嘞!老爷您拿好,祝您鹏程万里!」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收了钱,递过一份报纸。
宋应星拿着报纸,快步回到宋应升身边。
「兄长,看看这个。」
宋应升回过神来,视线落在那粗糙的纸张上。
兄弟俩凑在一起,看向了报纸的头版。
那是内阁大学士李国普的一封奏疏:《请整顿新科进士陋习疏》。
「————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举贡皆邦之菁华,甲第者更乃菁华之冠。然迩来科场流弊丛生,贻害良深。」
「举子一旦登第,不思报国,先务逢迎。贽见座师房考,互相趋附,厚敛苞苴,一岁所费,动赀六七百金。」
「复遣闲汉星夜驰归飞报,需索无度,重赏动辄又去数百金。」
「如此算来,登第之初,还未授官,千金已付诸东流————」
「————夫新科进士,岁禄不足百金。」
「未仕先负巨债,至其莅任,为偿私债,安得不腹削小民?安得不贪墨蠹政?」
「源头既浊,欲求清流,犹缘木求鱼也!」
「臣叩请自永昌元年戊辰科为始,严申功令,痛革积弊!」
「其一,凡费见座师房考,重复国朝旧例,止许以清帕四方、书性一部为仪。敢有靡费厚礼、
私相授受者,事发即褫革功名,永不叙用!」
「其二,凡会榜题名,止以邸报传发州县,严禁遣人私驰走报。敢有市井闲汉借端需索重赏者,一经查实,即刻枷号,追回赏银,并发遣口外充军,绝不姑息!————」
「其三————」
兄弟两人将这奏疏看完,顿时有些无语。
宋应升的心情已从失落变成愤怒!
宋应星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卖报的年轻人怒喝:「你这泼皮!这等严禁座师贽见、禁绝报喜费的摺子,与我等落第举人有何干系!」
「你这厮————实————实在是欺人太甚!」
彼其娘之的!
宋应升连榜都没上,哪来的资格去给座师送礼?哪来的喜报需要打赏?
这篇奏疏看在他们眼里,不啻於在伤口上撒盐!
那年轻人正美滋滋地数着铜板,被宋应星这一吼,吓了一跳。
但他也不恼,只是乾笑两声,指了指宋应星手中的报纸。
「这位老爷,您怎麽如此心急啊。」
「小的敢在这里做买卖,若是真没点猛料,不怕被各位老爷打死吗?」
「您翻过来看,这头版是给新科进士看的,这第二版呐————才是给您看的!」
「您先看完,若真是货不对版,再骂小的也不迟啊!」
宋应星强压下心头的一股邪火,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报纸翻到了背面。
宋应升也下意识地跟着移动了目光。
这一版,是吏部尚书杨景辰与国子监祭酒温体仁联名上奏的《题请简拔举人充实新政疏》。
「乡荐之士,皆朝廷简拔之俊彦。彼等雪案萤窗,苦读十数载,多有腹藏沟壑、志在用世者。」
「然春闱隘狭,名额有定,多有抱才之士屡踬名场,蹉跎经年,乃至皓首穷经,白首空归,诚可浩叹————」
「朝廷百年养士,却致使英才困厄於科场之中,实乃天下之大憾————」
「今陛下鼎新政理,百废俱兴,各处亟需明达治体、於练决断之能臣。岂可坐视国之桢干老死草野,有才而不能为君父效驱驰————」
「————臣等昧死以请,望皇上广开收揽之门!凡今科及往科下第举子,有愿投身新政、效力国家者,许其赴礼部投名,拨入太学肄业。」
「国子监亦当变通教规,专以经世致用之实务考校。期以三月,试其长短,果属通达实务之才,即送吏部铨选,径授新政各处实职佐贰官缺————
看到这里,兄弟二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这一科的举人————进国子监等干进新政???
这是什麽神仙开局!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後面。
「————复虑士子有怀才抱负、不甘就此辍业者,臣等恳请皇上法外施恩:凡简补新政实缺之举子,悉援儒学教谕之例。」
「但使历事考成,得列上」等者,仍许其带职入闱,再应一科;若於新政中效力卓着、立有殊勋,蒙皇上御笔朱批加红一道者,更乞特沛恩膏,准其再试三科!」
疯了!
宋应星与宋应升面面相觑,眼神中全是不敢置信。
大明的规制,举人如果落第,只有两种情况。
中了副榜,没中副榜。
所谓副榜,就是没有登科,但质量不错的意思。
一般考官录取试卷,除了额定名额,还会多留一些备选考卷,预防原本录取的出问题。
这些备选考卷,就是所谓的副榜举人。
副榜举人,礼部会授予教谕之职。
而这个职位的重点在於,举人们即使接受了教谕官职,也可以再次参与会试科考。
通俗一点说做官的同时,保留应届生身份!
而如果没中副榜,那麽则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就是继续备战,等待三年後再考。
一种,则是入国子监读书,等吏部大挑,然後分配去做个县丞、主簿之类的佐贰官。
但走第二条路的,其实就是主动放弃应届生身份了,以後只能从佐贰官开始往上爬。
厉害的,可以爬到尚书之位,但多数人,一般爬到知府就算是很了不起的终点了。
所以,一般来说,只要还有点希望。
多数举人落第後,只会走教谕、回家这两条路。
只有实在年老无望的,才会去走国子监、吏部大挑的路。
这也就导致大明的佐贰官中,充斥着许多年老,时日无多的举人出身官员。
事实上,教谕之职,一开始也是无人问津的。
这导致了天下各地官学荒废,文化科教事业受到极大影响。
有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於是教谕的待遇开始不断上浮。
天顺八年,令教官由举人署职、任满该升、年四十以下,愿会试者,听。
这就是做够了任期+年龄小,那麽可以继续会试。
成化二十三年,授教官六年,有功迹者,许会试。
这一次,直接把「年龄小」给去掉了,考成不错的,就可以继续会试。
到了弘治年间,乾脆只要做满九年,不管有没有功绩,直接就允许会试。
就是这麽一系列改革下来,教谕这个原先的冷板凳,才成为如今的香饽。
而现在,朝廷竟然将这个保留科考资格的特权,扩展到了那些愿意投身「新政实事」的落第举人身上!
「兄长!兄长!」
宋应星的手猛地攥紧,几乎要把宋应升的袖子扯破。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既能拿着俸禄投身新政,又可再赴科考,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若科举能成,便走青云路;若是不成,那踏踏实实走新政实职,也不算辱没了一身才学呀!
」
说到这里,他突然卡壳了。
不对!有问题!
「等等————」
他咽了口唾沫,极其不确定地看着兄长。
「这新开的科学院————算不算新政的衙门?」
「要算的话,我能有这个以功再试一科的待遇吗?」
宋应升看着弟弟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眼底的郁气突然散去不少,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傻弟弟啊。
自从入了科学院,除了这几天陪自己备考,哪天不是天不亮就出门,三更半夜才回来?
入了新政实职,既要完成政绩考成,又要有多余精力精进举业————这岂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这朝廷的政令,听着不错,但真说起来,多少有点画饼充饥的意思。
实职和教谕不一样,真被繁杂的政务缠身,这举业,其实也就到头了。
只是————想那麽多干啥?
「唰」的一下。
宋应升反客为主,一把反拽住弟弟的胳膊,猛地转过身。
「兄长?」
宋应星被拽得一个趔趄,满脸愕然。
宋应升没有回头。
他背脊挺得笔直,方才从人堆里挤出来时那股行屍走肉般的颓唐一扫而空。
他迈开大步,走得飞快,甚至有些虎啸生风的意味。
「还愣着作甚!」
他胡须在风中抖动。
「赶紧去礼部!」
「先把名报了再说!」
「你管他到底有没有资格,管他日後考不考得中!」
「先把这坑占住,才是正理!」
兄弟俩就这样,逆着人流,快步向前。
他们的步伐越来越快,最终隐没在京城清晨的薄雾与尘埃之中。
而在他们身後。
视线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越过高高耸立的贡院牌坊。
那条长街依旧如同一口沸腾的铁锅。
有人仰天狂笑,有人捶地痛哭,有人状若疯癫。
但这无尽的喧嚣与悲欢,却全都被一道年轻、尖锐、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硬生生地劈开。
那个站在长凳上的卖报小哥,奋力地挥舞着手中那薄薄的几张纸,朝着每一个困顿的灵魂高吼。
「重磅消息哎!」
「翻身的机会来啦!」
「落榜举人不看後悔一辈子哎——!!!」
「只要二十文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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