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真假聪明人 (第1/2页)
面对齐政直指本心的问题,崔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头颅微微低垂,眼帘低垂,将眸中的思考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布料,仿佛那每一丝线都代表着脑海里的纷繁念头。
他知道,面前的镇海王虽然亲切,但此刻并不是在唠家常,而是在棋盘上博弈。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做出的每一个反应,都仿佛是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落子无悔。
故而,必须慎重。
在这一刻,他所展露出来的见识、胆魄与决断,所体现出来的能力,或许将直接决定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在将来愿意在多大程度上给与他支持。
齐政没有催促。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换过一遍的热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安静地等着。
越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才越稳妥和让人放心。
过了片刻,崔六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齐政脸上,双目之中,是沉静的审慎。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问道:“王爷是想让草民,回去劝一劝草民的那些”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更合适的词汇,“同伴?”
齐政微微颔首。
他将茶杯搁在桌上,坦诚地回应着崔六的目光,声音沉稳而真诚,“朝廷自然是可以用绝对强权来逼迫此事成行的,但那样做,后患无穷。缺少自主之意,便意味着朝廷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去推着你们向前,还要随时防备你们反水,最终的结果几乎是必然不尽如人意。”
他微微前倾,语气愈发郑重了几分。
“同时,倘若你们心头的怨愤过深,故土难忘,那此计便不是两难自解,而是养虎为患。虽然本王方才说的【肉烂在锅里,终究都是华夏】这句话绝不作假。可若是你们出去之后,一门心思只想着积蓄力量反攻回来,甚至主动与当地人勾结在一起,世代为患于边疆,那便彻底背离了此举的初衷。陛下和本王,都希望这其中的怨愤能够少上一些,留给子孙后代不可预知的风险,能够少上一些。”
他站起身来,负手站在窗边,轻叹了一声,“世间的绝大多数事情,都需要一分为二地看。从朝廷的角度而言,世家大族圈占耕田,坐拥特权,与朝廷争夺人丁与赋税,甚至渗透吏治、腐化风气,自然有许多不可取之处。”
“可换个角度,大族当中的许多人,自幼便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从整体层面而言,个人素养与综合能力,还是超越同龄的存在。哪怕是那些只知遛马斗鸡的纨绔,不说他能在与当地土人打交道时发挥多少用处,起码也算个劳力吧。”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转身看着崔六,眼神深邃,“就这么杀了,多可惜,对吧?”
崔六的眼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抖。
他知道,这一番话,是镇海王的真心,同时也是他严厉的警告。
朝廷不是不敢杀,只是不想杀。
倘若他此番回去,不能达成王爷所期望的那个结果,那朝廷也绝不介意大开杀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认命般地轻叹了一声。
他抬起眼,看着齐政,嘴角竟也浮起了一丝自嘲的笑意,“崔家肯定是跑不了了。若是崔家认可了陛下与王爷的这番谋划,为了最终的成功,哪怕只是从自身的私利出发,也应该想方设法壮大队伍,争取更多的助力。所以.”
他微微顿了顿,自嘲一笑,“在下和崔家,似乎应该主动向朝廷和王爷,供述所有那些在背后串联的家族,让他们都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
齐政的眼底,终于绽开了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
“本王果然没有看错崔先生。”
崔六并没有因为这句赞赏而露出半分得意。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坦然地望向齐政,仿佛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在落笔定约之前,做着最后的确认与讨价还价。
“草民斗胆还想请问王爷。除开性命的宽赦之外,朝廷还能给我们什么?”
齐政眼中的赞赏之色又浓了几分。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更喜欢和那些在绝境之中仍旧能够冷静地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的人打交道。
也只有这样的人,这样的能力,才能更好实现他的谋划。
他没有打太极绕圈子,直接伸出手指,
“其一,人,你们可以带走你们的族人,带走所有愿意跟随你们的奴仆。同时,朝廷将会安排一批战俘、罪囚恢复自由之身,与你们一道奔赴当地。这些人,可以作为你们最初的班底。”
“其二,物,你们带不走的土地与产业,可以折换成对应的物资配额。书籍,粮食,铁器,兵刃,药材,凡远赴重洋、拓土开荒所需之物,皆可置换。”
“其三,军,朝廷虽然不会明面上派出大军,去跟着你们攻城略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与猜忌。但或许,恰好有那么一些自发组织的民间武装力量,恰好就到了你们的地盘附近,在你们脚跟未稳、局势未明的前期,在土人出动军事力量的时候,恰好看在同胞的份儿上帮你们一把。”
崔六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也同样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犹豫,直接朝着齐政抱拳,声音干脆而利落。
“草民愿配合朝廷,配合王爷,去劝说他们。”
齐政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欣赏,也有一丝尘埃落定之后的轻松。
“崔先生做了一个聪明且正确的选择。”
“一个月之后,朝廷将会正式对此案做出宣判。希望到那个时候,崔先生能带回一些对双方都好的消息。”
崔六自然满口答应了下来。
见状齐政主动相邀,“昼夜奔波,旅途劳顿,崔先生和诸位不妨在这驿站中歇息一晚,明早再启程。”
崔六站起身来,朝他恭敬地一拱手,“多谢王爷恩典。只是时不我待,早一刻动身回京,便能早一刻着手安排。”
齐政也没勉强,反而觉得这才是成大事者应有的态度。
“既然如此,那便用过饭再出发,吃饱了,才好赶路。”
对这个安排,崔六没有再多推辞。
他以无可挑剔的礼节躬身谢过,便随着田七退了出去。
吃过饭后,齐政将他们送到驿站门口,宋徽与崔六拜别齐政,一道走出驿站。
两人并肩站在驿站门口,等着各自的随从将马匹牵来。
崔六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对身旁的宋徽开口道:“吴江侯,在下现在算是明白,你当初所言,越是和镇海王接触,心头的感慨与钦佩便越深,诚不我欺。”
宋徽微微一笑,“王爷的行事总是能在那些看似常规看似圆满的思路之外,找到更好的解法。”
崔六暗暗想着:但那个更好的解法里面,就没有我们这些人存在吗?
在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他们是配合,还是反抗,对镇海王都不重要。
没有他们,对镇海王很重要。
他转头看向宋徽,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们会把大梁建设得很好。对吗?”
宋徽抿了抿嘴,同样认真道:“至少我们一定会很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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